第二天晚上,兩家人在顧嶼家吃飯。
宋雨琦坐在飯桌上,筷子擱在碗沿上,像憋著什麼話等了很久,終於開口了:"我媽說下周一要帶我去海邊。"
林秀芝剛夾了一筷子菜,聽見這話動作頓了一下,顯然她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。
她放下筷子,轉頭看向女兒,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:"我什麼時候說下周一了?"
宋雨琦面不改色地轉向她媽,語氣理直氣壯:"媽,你下周一不是調休嗎?我都問過你同事了。"
"你什麼時候問我同事了?"
"上周你去開家長會的時候,我在辦公室門口碰到王阿姨,她說的。"
宋雨琦對答如流,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。
"王阿姨說你下周一調休,連著周末正好三天假。我就想,反正你也沒別的安排,不如帶我去海邊。"
林秀芝筷子上那片菜葉子晃了晃,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但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話。
她確實調休了,也確實跟王姐提過一嘴想帶孩子出去轉轉,但這丫頭什麼時候學會打聽這些了?
飯桌上安靜了幾秒。
沈玉梅看了看宋雨琦那張寫滿了期待的小臉,又看了看旁邊正低頭扒飯的顧嶼,放下筷子開了口:"那正好,我下周一也調休。小嶼也說要去看海,要不咱們一塊兒去?兩個大人帶著兩個孩子,路上也有個照應。"
"我也想去!"宋雨琦立刻接話,聲音比剛才更響亮,"媽媽你看,沈阿姨和嶼哥哥都去,我們一起去多好啊!"
林秀芝看了女兒一眼,又看了沈玉梅一眼。
沈玉梅沖她微微點了點頭,眼神裡帶著"就這麼定了"的意思。
宋明遠放下筷子想了想,看向妻子:"也行,你們倆帶著孩子去海邊轉轉,正好最近天氣熱,海邊涼快。就住一晚?"
"嗯,周一去周二回。"沈玉梅說,"我訂酒店,你放心。"
宋雨琦坐在椅子上,眼睛亮晶晶地看了顧嶼一眼,那個眼神像是在說"你媽真給力"。
顧嶼低頭扒飯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沒有抬頭。
老媽本來就是個說到做到的人。
第二天一早,沈玉梅就查好了車次,訂了兩間相鄰的房間,一間她和顧嶼住,一間林秀芝和宋雨琦住。
她又列了一張清單,防曬霜、遮陽帽、驅蚊水、換洗衣物、暈車藥、創可貼、濕巾,一樣一樣寫在本子上,然後拍照發給了林秀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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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秀芝收到消息的時候,正坐在沙發上敷面膜,她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幾秒,轉頭看向宋雨琦:"你沈阿姨做事也太利索了。"
"那當然。"宋雨琦頭也沒抬,正在衣櫃前面比劃兩條裙子,"她可是嶼哥哥的媽媽。"
林秀芝靠在沙發靠背上,看著女兒在鏡子前轉來轉去的樣子,面膜紙下的嘴角輕輕彎了一下。
出發那天是周一早上。
六點半,兩家人就在小區門口碰了頭。
沈玉梅背著一個雙肩包,手裡還拎著一個袋子,裡面裝著零食和礦泉水。
林秀芝推了一個小行李箱,宋雨琦的粉色背包鼓鼓囊囊地趴在上面,拉鏈上掛著一隻小小的鯨魚掛件。
宋雨琦穿了那條淺藍色碎花連衣裙,頭上戴了一頂寬檐草帽,帽檐上繫著一圈淺色的絲帶。
她站在路邊,看見顧嶼走出樓道門的時候,朝他揮了揮手,帽檐下的那雙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。
"嶼哥哥!我們出發了!"
火車上人不多,他們買的是靠窗的連座,宋雨琦坐在靠窗的位置,沈玉梅和林秀芝坐在後面一排。
兩個大人一人手裡拿著一瓶水,低聲聊著天。
偶爾聽見前排傳來的笑聲,兩人就同時往前面看一眼,確認沒什麼事,再收回目光繼續聊。
顧嶼和宋雨琦並排坐著。
她趴在窗邊,看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,從田野變成遠山。
山越來越多,田野越來越開闊,偶爾能看見遠處的水面上泛著銀白色的光。
宋雨琦把臉幾乎貼在玻璃上,看著窗外的風景:"嶼哥哥,那是海嗎?"
顧嶼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:"不是,那是河。"
"那我們到海邊還要多久?"
"快了。半小時左右。"
"還有半小時啊……"宋雨琦把臉從玻璃上收回來,靠在椅背上,仰頭看著車頂,但眼睛還在偷瞄窗外。
又過了二十多分鐘,火車鑽過一段隧道。
車廂里暗了幾秒,只能聽到車輪在鐵軌上有節奏的滾動聲。
宋雨琦在黑暗裡攥了攥拳頭,然後隧道口的光一點點變亮,越來越亮,最後豁然開朗。
她看見了那片藍色。
窗外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藍,海面在陽光下鋪展開來,一直延伸到天邊,和天空融在一起,分不出界限。
浪花在遠處翻湧成一條白色的線,偶爾能看到幾隻海鳥貼著水面飛過。
宋雨琦整個人趴在窗邊,臉貼著玻璃,聲音里是抑制不住的興奮:"嶼哥哥,看到了……"
她的眼睛映著那片藍色的光,亮晶晶的,比海面上的陽光還要亮。
沈玉梅坐在後排,看見女兒趴在窗前一動不動,側頭看了林秀芝一眼,壓低聲音說:"你看雨琦都看呆了。"
林秀芝靠在椅背上,看著女兒:"那肯定的,長這麼大頭一回見到真的海,能不看呆嗎?"
火車慢慢減速,廣播裡傳來乘務員的聲音:"各位旅客,前方到站,濱海站。"
宋雨琦聽見了,轉過頭看向顧嶼,眼睛裡的興奮還沒褪去:"到了?"
"到了。"
她站起來,把草帽扣在頭上,然後伸出一隻手給他。
顧嶼沒有猶豫,握住了那隻手,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車廂過道,走下列車。
站台很小,海風從站台盡頭吹過來,帶著鹹鹹的、潮潮的味道。
宋雨琦站在站台上深呼吸了一口,然後轉頭看向顧嶼:"海真的是鹹的。"
"我說過了。"
"我知道,但自己聞到和聽你說,是兩回事。"
她說完這句話就鬆開了他的手,沿著站台往前跑去。
草帽在她身後被風吹得往後仰,絲帶飄起來,像一面小小的帆。
顧嶼跟在她後面,看著她跑向出站口,跑向那片她只在課本上見過的藍色。
沈玉梅和林秀芝拖著行李箱走在後面,看著兩個孩子一前一後跑出站台的背影。
沈玉梅偏頭對林秀芝說了一句:"這趟來得值。"
林秀芝看著女兒的背影,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