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第一天，京都的天還沒完全褪掉夏天的燥熱，空氣里混著柏油路面被曬了一整個暑假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味道，說不上難聞，但也不算好聞。
師大附中門口擠滿了人，電動車、自行車、私家車把校門口那條路堵得水泄不通。
幾個穿紅馬甲的學生會幹部舉著牌子在人群里穿梭，喊著「初一新生往這邊走」「家長送到門口就行了」。
新來的初一小孩一個個背著嶄新的大書包，有的臉上寫著興奮，有的臉上寫著害怕，還有幾個眼眶紅紅的，拽著家長的衣角不肯撒手。
宋雨琦從她媽電動車后座上跳下來，理了理書包帶子，抬頭看了一眼校門上方那塊掛了多年的招牌，跟去年沒什麼兩樣。
門口的銀杏樹還沒黃，葉子綠得發亮，在晨風裡輕輕地晃著。
「那我進去了。」她回頭朝林秀芝說了一句。
林秀芝從電動車座墊底下掏出一個水壺遞過來：「給你灌的綠豆湯，下午天熱了喝。」
「我書包裡帶了水。」
「你帶的是冰水，喝完了下午就沒有了。這個放書包側袋裡，不占地方。」
宋雨琦接過來塞進書包側袋，然後朝她媽揮了揮手，轉身往校門裡走。
走到校門口的時候，旁邊一個扎馬尾的初一新生正拽著她媽的袖子不肯鬆手，聲音帶著哭腔：「我不想進去……我不認識人……」
她媽蹲下來幫她擦眼淚：「你們班主任昨天不是打電話來說了嘛，你同桌也是個女生，你們肯定能處得來的。」
宋雨琦放慢了腳步，看了那個小姑娘一眼。
那女孩大概十二歲，眼眶紅紅的，書包帶子滑到了胳膊肘都沒注意到。
宋雨琦忽然想起自己上初一第一天也是這副模樣，只不過她當時拽的不是她媽，是顧嶼的書包帶子。
她當時站在校門口，左手攥著自己書包帶，右手拽著顧嶼的衣角不肯撒手，嘴裡說的跟眼前這個小姑娘一模一樣：「我不想進去……我不認識人……」
顧嶼當時低頭看了她一眼，說了句：「我也不認識人。」
「那不一樣！你又不害怕！」
「誰跟你說我不害怕。」
「你臉上看不出來。」
「看不出來就不害怕？」
後來她還是進去了，因為顧嶼走在前面，她跟在他後面，兩個人中間隔了一步的距離，她踩著他在前面投下來的影子一步一步走進了教學樓。
宋雨琦收回目光，穿過教學樓大廳，沿著樓梯上了三樓。
走廊里已經熱鬧起來了，有人靠在牆邊聊天，有人蹲在教室門口翻書包找作業本，還有幾個男生追著跑過去，差點撞到她。
她側身讓了一下，繼續往前走。
六班的教室還在老位置，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。
門敞開著，裡面已經坐了大半的人，課本和作業本在桌面堆成小山，新學期的第一節課還沒開始，但氛圍已經起來了。
宋雨琦走進教室的時候，先掃了一眼靠窗那一排，第三排，她的位置。
上學期期末她特意跟徐冉換了個靠窗的位置，窗戶外面能看到操場那排楊樹，夏天的時候葉子能擋住大半太陽，光線落在桌面上是碎的、晃的。
她走到座位旁邊，把書包放下來，拉開拉鏈，把新課本一本一本掏出來。
語文、數學、英語、歷史、地理、生物，六本新書還帶著油墨的香味，她翻了一下語文書第一頁，看到目錄里有一篇《背影》，她記得這篇課文，顧嶼去年暑假無聊的時候給她讀過，讀到最後一句她睡著了。
「你真的報名了？」徐冉的聲音從旁邊砸過來，「那個選秀？」
宋雨琦把語文書放在桌面上，偏過頭看了她一眼：「你知道了？」
「王浩然昨天晚上在群里說的！他說你暑假天天泡在舞蹈室，肯定是在憋大招！」徐冉把椅子往她這邊拖了半寸，壓低聲音，「到底是不是真的？你真的要去韓國參加那個選秀？」
「報了名，還不知道能不能過海選呢。」
「那你就是報了！」徐冉拍了一下桌子，又趕緊壓低聲音，「我就說呢，暑假給你發消息你老是隔好久才回，有時候半夜十一點了還在外面，我問你幹嘛去了你每次都說『練舞』，我還以為你隨便編了個藉口不想跟我聊。原來是真的在練舞！」
「我什麼時候騙過你。」
「那你練得怎麼樣了？跳得肯定很好吧？你跳舞本來就厲害，暑假練了兩個月肯定更厲害了。」
「還湊合吧。」宋雨琦把數學課本也掏出來摞在上面，「該練的都練了，剩下的就看運氣了。」
徐冉盯著她看了兩秒，然後靠回椅背上，用一種「我真服了」的表情看著她。
「宋雨琦，你這個人真的好沉得住氣。要是換我報了什麼選秀節目，我早就全校嚷嚷遍了，逢人就說『我報名了韓國選秀』，一天說八百遍。」
「你現在不是已經在嚷嚷了嗎？」
「我這是在替你高興！」徐冉理直氣壯地挺了一下胸，「而且我告訴你，王浩然那個大嘴巴，估計整個年級都快知道了。他昨天晚上在群里發了十幾條語音，每條都在說你報名的事，攔都攔不住。我手機震了一晚上，電量從八十掉到四十。」
「他哪來的群？」
「他拉了個群，叫什麼『雨琦姐後援會』。裡面就三個人，他、趙磊，還有我。」
宋雨琦放書的手停了一下：「然後他在那個三人群里發了十幾條語音？」
「對。每條都是六十秒滿的。我聽了前兩條，後面實在聽不動了，就擱那兒放著。早上起來一看，未讀語音消息十二條。」
宋雨琦沉默了兩秒，然後把地理課本拍在桌面上：「他真的，是個奇才。」
第一節課是語文課。
王老師站在講台上講新學期的安排，說這學期要讀三本課外書，第一本是《朝花夕拾》，期末之前讀完，寫一篇讀後感。
宋雨琦在筆記本上記了一下書名，然後開始走神了。
她盯著窗外那排楊樹看了一會兒，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翻過去，露出背面淺白色的葉脈。
她想到今天是九月一號，海選通知大概就在這周發了，手機一直沒響，她昨晚睡前反覆檢查了好幾遍，確認沒有開靜音。
正想著，手機在桌子裡震了一下。
她趕緊低頭看了一眼，是一條系統推送，騰訊新聞，標題寫著「《K-Pop Star》第二季海選報名首日突破兩千人」。她盯著那條推送看了兩秒，鎖了屏，把手機重新塞回桌子最裡面。
第一節課下課鈴響的時候，宋雨琦剛把腦袋趴在胳膊上準備補一會兒覺，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由遠及近，越來越響，越來越近。
她抬起頭的時候，王浩然已經趴在六班後門的窗戶上了，雙手扒著窗框，整張臉貼在玻璃上擠得變了形，鼻子被壓得扁扁的，嘴唇擠成一個奇怪的形狀。
「雨琦姐！」他的大嗓門隔著玻璃都擋不住，整條走廊都能聽見，「雨琦姐你出來一下！」
宋雨琦從座位上站起來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：「幹嘛？」
王浩然從窗戶外面探進半個身子，兩隻胳膊架在窗框上：「你那個選秀！要是上了電視！記得給我簽名！簽一百張！我拿去跟全班炫耀！」
「你先考進前兩百再說。」
「我考進了你給我簽？」
宋雨琦靠在窗框上看著他：「考進了就簽。」
王浩然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，然後他的眼神變了，那種變化很明顯，就好像剛才還只是隨口喊了一嗓子找樂子，現在忽然變成了一件必須完成的正式任務。
他站直了身體，那件松松垮垮的校服外套都被他帶得繃了一下：「那你說好了！我要是考進前兩百，你就給我簽一百張！不准反悔！」
「我什麼時候反悔過。」
「行！」王浩然轉過身，朝二班教室方向拔腿就跑，邊跑邊喊，「趙磊！趙磊！你聽見沒有！雨琦姐說要給我簽名！一百張！」
趙磊的聲音從二班教室門口傳出來，帶著一種被吵醒之後特有的不耐煩：「聽見了！吵死了！你考進了再說吧！」
「我肯定能考進！你等著！我下學期就給你證明！」
王浩然的聲音一路消失在走廊盡頭，腳步聲越來越遠，最後「砰」的一聲，大概是撞到了樓梯拐角那個平時就有點松的垃圾桶。
然後是一陣七手八腳扶正垃圾桶的動靜，然後腳步聲繼續遠去了。
宋雨琦站在窗邊，看著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群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徐冉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過來了，靠在窗框另一側，手裡轉著一支筆：「說真的，你現在感覺怎麼樣？有沒有覺得跟以前不一樣了？」
「什麼不一樣？」
「身份不一樣了啊。」徐冉掰著手指頭跟她數，「以前你就是六班的宋雨琦，跳舞挺好的那個。現在你是『報名了韓國選秀的宋雨琦』，走到哪兒都有人認識你。」
「那還是我嗎？」
「當然是你啊。就是你多了個標籤。」徐冉偏過頭看著她，「不過說真的，你緊張嗎？萬一到時候真的選上了，你就不在咱學校了，我連同桌都沒了。」
「現在不緊張。」
「那什麼時候緊張？」
「等真正收到通知的時候吧。」
徐冉點了點頭，沒有繼續追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