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水沖在手上的時候暖意慢慢滲進皮膚里，她關掉水龍頭在毛巾上擦了擦手，抬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。
鏡子裡的女孩看起來比一個月前精神了一些，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像是多了點什麼，又像是少了一些原本緊繃的部分。
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瞬，然後推門走回了客廳。
晚上兩家人聚在顧嶼家吃飯。
沈玉梅做了一桌子菜，紅燒帶魚、蔥爆羊肉、清炒時蔬、一盆熱氣騰騰的番茄蛋湯，盤子碗擺滿了整個桌面。
林秀芝端來了那鍋排骨湯放在桌子正中間，顧衛國開了瓶白酒給宋明遠倒了一杯，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宋雨琦坐在顧嶼旁邊低頭吃飯，碗裡已經堆了好幾個菜了。
沈玉梅夾的、林秀芝夾的、她爸夾的，每種菜都被各人夾了一塊到她碗裡。
她低頭扒飯的時候偶爾夾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，聽大人們在飯桌上聊著家長里短。
話題從「今年冬天怎麼這麼冷」聊到「樓下新開了家水果店挺便宜的」，又從「年底要打掃房子」聊到「過年去哪買年貨」。
期間誰也沒主動提選秀的事，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，誰都不想讓一頓飯變成「結果什麼時候出」的討論會。
直到快吃完的時候沈玉梅才像是隨口問了一句：「雨琦這次去韓國錄節目，感覺怎麼樣？」
宋雨琦放下筷子：「還可以。比海選的時候穩一點。」
「那結果什麼時候出？」
「兩周內。郵件通知。」
沈玉梅點了點頭：「那這段時間好好休息，別想太多。」
「嗯。」
顧衛國端著酒杯坐在旁邊，看了一眼兒子，又看了一眼宋雨琦，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，最後只是舉了舉杯：「來，敬倆孩子，都辛苦了。」
宋明遠也舉起杯碰了一下：「雨琦這次出去，比走的時候精神了一些。」
林秀芝在旁邊接了一句：「什麼叫『比走的時候精神了一些』，人家本來就精神。」
「我這是誇她。」
「那你說句好聽的。」
「本來就精神，出去了一圈更精神了。」
「這還差不多。」
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拌了幾句嘴，飯桌上又恢復了熱鬧的氣氛。
宋雨琦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一下顧嶼的鞋尖，顧嶼側過頭看了她一眼。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很輕微地朝客廳陽台的方向偏了一下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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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嶼點了一下頭，幅度也很小。
飯後宋雨琦幫著收了碗筷，站在廚房裡洗了手，然後走到陽台拉開推拉門，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，吹得她眯了一下眼。
她站在欄杆前面等了幾秒，身後的門被推開了，然後是顧嶼走出來在她旁邊站定的聲響。
兩個人肩並著肩看著樓下的小區，路燈亮著橙黃色的光，幾隻貓從花壇邊緣竄過去消失在灌木叢里。
遠處能聽到不知道哪戶人家的電視聲，斷斷續續的，聽不清在放什麼。
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：「那兩周你打算幹什麼？」
「上學。等你消息。」
「你緊張嗎？等結果那種。」
「還好。」
「那如果你緊張了怎麼辦？」
「緊張了就看看書。」
「看書能緩解緊張？」
「看書的時候腦子在想書上的事，就沒空想別的了。」
她想了想：「那如果我也緊張了怎麼辦？」
「你可以找我。」
「找你幹嘛？」
「找我聊天。你說什麼我都聽著。說完你就不緊張了。」
她低下頭笑了一聲：「那你這兩周每天都得準備好聽我說話。」
「行。」
她又站了一會兒，看著樓下路燈旁那排灌木叢：「顧嶼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說如果這次沒進的話，我明年還報名嗎？」
「你去年就問過這個問題。」
「去年是去年。今年情況不一樣了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？」
「今年有經驗了。知道流程了，知道評委什麼風格了，知道上台之前該做什麼準備了。明年如果再來的話，不會像今年這麼緊張。」
「那你還用問嗎？你已經想好了。」
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：「想好了是一回事，說出來是另一回事。」
「那你說吧。我聽著。」
她轉回去看著樓下：「如果這次沒進，明年我還來。如果明年還沒進，那就後年再來。反正這個節目不會只辦兩季。」她停了一下，「但如果進了的話……那後面的事我還沒想好。」
「那你現在可以開始想了。」
「你想好了嗎？」
「沒有。等你進了再說。」
「萬一我進了呢？」
「那等你進了，你再問我一遍這個問題。到時候我再回答你。」
她看了他一眼：「你這人，什麼都留到後面說。」
「留到後面說才有期待。」
「那如果我現在就想知道呢？」
「那你就先等到結果出來。」
她笑了一聲，沒有繼續追問。
樓下的風從兩棟樓之間穿過來，把她外套下擺吹得微微掀起來，她伸手按了一下，然後站直了：「走了，外面太冷了。明天還要上學。」
她轉身拉開陽台門走回客廳，顧嶼跟在她後面。
客廳里大人們正坐在沙發上喝茶聊天，電視開著但聲音調得很小。
她走過客廳的時候她媽抬頭看了她一眼：「去哪了？」
「陽台站了一下。」
「外面冷，別感冒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她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，顧嶼站在走廊里看著她。
她換好拖鞋直起身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：「明天幾點出門？」
「七點半。跟平時一樣。」
「那明天早上見。」
「明天見。」
她推開門走了進去，門合上之前她從門縫裡看了他一眼，然後門徹底合上了。
走廊里的聲控燈在她關上門之後暗了下來。
她換了那雙新拖鞋走進客廳，把沙發上那本翻了一半的雜誌拿起來看了一眼封面。
是一本講家居設計的，她爸最近迷上了看裝修類節目，也不知道是想重新裝修還是單純看著好玩。
她把雜誌放回原處，走回自己房間，關上門。
書桌上那本韓語筆記本還攤開在她走之前那一頁，頁角被壓得微微捲起，像是被翻了很多遍之後慢慢養成的習慣。
她在書桌前坐下來，把那頁紙撫平，看了一會兒上面寫的那些音階和單詞，然後合上筆記本放在書架最上層。
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。
她關了燈躺下來，手機放在床頭柜上，屏幕暗著。
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，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。
她在等著兩周後那個結果，等著那封郵件出現在收件箱裡。
不管結果是「通過」還是「感謝您的參與」，那個通知會把她帶到下一段路上去。
但無論那段路通向哪裡，她都已經可以確定一件事，她不是一個人走的。
那個人就在走廊盡頭的另一扇門後面，每天早上七點半會背著書包出現在樓道里，等著她一起出門。
這個念頭在她心裡落下來的時候像一顆石子沉進水裡，盪開一圈細細的漣漪然後慢慢沉到了水底，在那裡穩穩地待住了。
她閉上眼睛，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綿長。
窗外的風還在吹，吹得窗框邊緣有一絲細微的震動聲。
她聽著那個聲音陷入了睡眠，比她預想中更快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