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下旬,初三下學期開學第一天,六班教室里的氣氛跟前幾個學期明顯不一樣了。
黑板上方掛了一條紅色的橫幅,上面印著八個大字:「決戰中考,不負青春」,字是燙金的,在日光燈下反著光。
橫幅是前一天下午班主任帶著幾個男生掛上去的,宋雨琦早上走進教室抬頭看到那行字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。
第一節課就是班會。班主任王老師站在講台上,把新學期的安排從頭到尾講了一遍,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,語氣裡帶著一種「時間不等人」的緊迫感。
她講完課程進度之後放下粉筆,雙手撐著講台邊緣,看著底下坐著的五十多張臉,說了一句:「這學期是你們初中生涯最後一個學期,中考是你們現在最重要的事。其他所有事情,都要給中考讓路。」
教室里安安靜靜的,連平時最愛接話的幾個男生都沒出聲。
宋雨琦坐在靠窗的座位上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。
她聽著王老師的話,心裡清楚自己和班上其他人的處境不太一樣。
別人只需要面對一條線——中考。
她面前擺著兩條線——中考和選秀後續錄製。
二月中旬節目組會發來具體錄製時間的通知,按照之前郵件里說的,正式比賽錄製周期會比較長,可能要去好幾趟,每次三四天。
加上路上和彩排的時間,每去一趟至少要請一周的假。
兩三趟下來就是大半個月不在學校,這期間落下的課和作業都要自己補回來。
她坐在座位上把這些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,覺得時間怎麼排都不夠用。
課間的時候她翻開課本開始做數學題,做到第三道的時候同桌徐冉從外面回來,手裡拿著兩瓶剛從食堂小賣部買的熱牛奶,把其中一瓶放在她桌上:「給你帶的。你最近臉色不太好。」
宋雨琦接過牛奶說了一聲謝謝,擰開瓶蓋喝了一口,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,她握著瓶子暖了暖手,然後放下繼續做題。
徐冉在旁邊看了她一眼,沒說什麼,拿出自己的課本翻開了。
從那天開始宋雨琦調整了作息。早上五點半起床,比平時提前了半個小時,用這半小時背英語單詞和語文古詩。
鬧鐘響的時候天還是黑的,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,她摸黑穿上衣服坐到書桌前翻開課本。
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她翻書頁的聲音和偶爾從樓道里傳來的腳步聲。
背到六點整的時候她去洗漱換衣服,然後背上書包出門。
中午午休的時間她也不再趴著睡覺了。
食堂吃完飯回來之後她把課本攤在桌面上做題,從十二點半做到一點十分,趕在下午第一節課之前趴十分鐘緩緩神。
做的大多是數學和物理,這兩科她基礎不算特別好,需要多花時間。
有時候做著做著困意上來了,她就站起來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一杯涼水喝幾口,回來接著做。
一周下來她覺得自己像被掰成了兩半。
白天在學校被各科老師輪番推進度,晚上回家寫完作業之後還要練舞練唱。
雖然因為準備中考的緣故訓練時間從每天兩小時壓縮到了一小時,但這一小時是她自己堅持不能砍掉的。
她把練舞安排在晚上八點半到九點半之間,練完之後洗漱上床,在床上再翻一會兒課本才關燈。
周四那天她實在太累了。
前一天晚上練完舞之後又補了一個小時的數學錯題,躺下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。
第二天早上五點半鬧鐘響的時候她按掉了兩次才爬起來,一上午的課都是靠著課間灌水撐過去的。
到了下午第一節課課間的時候她終於撐不住了,趴在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,本來只想眯五分鐘,但腦袋一沾胳膊就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,整個人沉進了一片溫暖的黑暗裡。
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等她醒過來的時候課間已經快結束了,走廊里的喧譁聲從窗外傳進來,教室里有人在小聲說話。
她抬起頭揉了一下眼睛,視線落在桌角上。
那裡多了一瓶熱牛奶,瓶壁上還帶著水汽,底下壓著一張便簽紙,邊緣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那種帶齒痕的邊。
她拿起那瓶牛奶,瓶子還是溫熱的,握在手心裡剛剛好。
她把便簽抽出來看了一眼,上面只寫了四個字,筆跡工整,一筆一划的那種工整:「別熬太晚。」
她認出了那是顧嶼的字。
她拿著那張便簽紙看了一會兒。
紙是從便簽本上撕下來的,右上角還留著一個小小的膠痕,大概是貼在筆記本上的時候留下來的。
她把那瓶牛奶擰開喝了一口,溫熱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,整個胸腔都暖了一瞬。
她低頭把便簽紙折成一個小方塊,打開鉛筆盒放進去,壓在削好的鉛筆上面,然後把牛奶喝完了。
下午放學的時候她在走廊里碰到了顧嶼。
他站在一班教室門口,書包帶子掛在肩膀上,像是剛收拾完東西出來。
兩個人在走廊里對視了一眼,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,偏過頭看了他一眼:「牛奶是你放的?」
「什麼牛奶?」
「你還裝。」
他看了她一眼,沒繼續裝,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。
她低頭一看,是兩根牛奶糖,跟之前那瓶熱牛奶是一個牌子。
她接過來剝開一顆放進嘴裡,草莓味的,甜味在舌尖散開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趴在桌上睡著了?」
「你上午最後一節課下課就沒出過教室。中午食堂也沒看到你。」
「你中午去食堂了?」
「去了。沒看到你人,猜你應該是沒去。」
「所以你就放了瓶牛奶在桌上?」
「嗯。順便留了張紙條。」
她嚼著糖沒有說話,把另一顆糖揣進了口袋裡。
兩個人並肩往校門口走,走到那棵銀杏樹下面的時候她開口了:「顧嶼,我這個學期會很忙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每天都要早起背書,中午要做題,晚上回去還要練一小時舞。周末可能也抽不出時間出去玩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……」
「我怎麼了?」
「你不會覺得我不理你吧?」
顧嶼偏過頭看了她一眼:「你什麼時候理過我?」
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一聲,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:「你這個人真的……」
「真的什麼?」
「真的欠揍。」
他沒有躲,站在那棵銀杏樹下面等她收回手,然後說了一句:「你忙你的。你有空的時候再理我。沒空的時候我知道你在忙什麼就行。」
她看著他,嘴裡的糖慢慢化完了,甜味從舌尖一直漫到喉嚨深處。
她低下頭把那顆糖咽下去,然後重新抬起頭:「那如果我忙到沒空理你,你會不會覺得……」
「不會。」他打斷了她的話,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,「你要做的事很重要。我知道。你有空的時候來找我,我沒空的時候我也會來找你。」
她沒有再說什麼。
兩個人繼續往小區方向走,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,把路邊幾棵新抽芽的行道樹葉子吹得翻了個面,露出背面淺淺的綠色。
她走了一段路之後忽然偏頭看了他一眼:「那說好了。我有空就找你。」
「好。」
「如果我沒空你還找不找我?」
「找。在你家門外等你。」
「萬一我不在家呢?」
「那就等你回家。」
她低下頭笑了一聲,沒有再追問。
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她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沒吃的糖遞給他:「這個給你。算我請你的。」
他接過來看了一眼,放進了外套口袋裡:「那明天見。」
「明天見。」
她推開門走進樓道,聲控燈一路亮上去。
她走到自家門口掏鑰匙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鉛筆盒,那張便簽紙安安靜靜地壓在鉛筆上面。
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推開門,換了拖鞋走進房間把書包放下,站在書桌前打開鉛筆盒把那張紙條取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,「別熬太晚」三個字。
她把紙條重新折好,夾進了那本韓語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里。
然後她坐下來翻開課本,拿起筆,開始寫今天的作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