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的京都，天氣開始回暖了。
校門口那排銀杏樹雖然還沒發芽，但枝條比冬天的時候柔軟了一些，風打在上面不再發出乾枯的脆響，而是輕輕晃一下就彈回去了。
操場上有人在跑步，外套系在腰上，跑起來的時候衣擺一飄一飄的。
宋雨琦剛從數學老師辦公室出來，手裡抱著一沓作業本，走到三樓走廊拐角的時候被人攔住了。
王浩然站在走廊中間，兩隻腳微微岔開，像是生怕她從他旁邊繞過去，一隻手裡攥著一張對摺了兩次的紙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，指尖在褲縫上蹭了蹭。
他臉上的表情介於「有點不好意思」和「我憋不住了必須說出來」之間，嘴唇動了兩次才開口：「雨琦姐。」
宋雨琦停下腳步，把作業本往上抱了抱：「幹嘛？」
「我考進前兩百了。」
他把手裡那張紙遞過來，動作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鄭重，像是怕她不信，又像是怕她不信自己真的做到了。
宋雨琦騰出一隻手接過來展開，是一張成績單，印著二班的抬頭，最上面一行是排名——第一百七十三名。
她又看了一眼下面各科的分數，語文八十二，數學七十五，英語八十六，物理七十九，每一科都比上學期期末高了一大截。
名次那一欄「173」三個數字印得清清楚楚，旁邊還有班主任用紅筆畫的圈，寫了一個「進」字。
宋雨琦抬起頭看著他。
王浩然站在她面前，比上學期的時候瘦了一點，下巴尖了，校服穿在身上不像以前那麼繃了。
他正盯著她看，眼神里寫滿了「你快說點什麼」的催促。
「你真的考進了？」她問。
「真的！」王浩然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個調，走廊里路過的兩個初一女生回頭看了他一眼，他也沒管，「我上學期期末考了三百多名，這學期開學摸底考我就進了前兩百！我跟你說了我肯定能的！我說到做到！」
他說到「我說到做到」的時候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，力道不小，拍得校服外套都發出了悶響。
宋雨琦看著他那副樣子，嘴角往上翹了一下。
她想起上學期開學第一天他扒著六班窗戶喊「你要是上了電視記得給我簽名」，那時候他剛考完三百多名，喊得理直氣壯，像是完全沒把名次當回事。
後來他找她要承諾的時候，她也只是隨口說了一句「你先考進前兩百再說」。
但他真的考進來了。
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成績單，確認上面確實寫著「王浩然」三個字，然後笑了一下：「那行。一百張簽名，我分批簽給你。」
王浩然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了，亮得走廊頂燈都像被他比下去一截：「真的？不用分批，我等你全部簽完！」
「那你得等一陣子。」
「等多久都行。」他把成績單從她手裡接過去，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裡，動作小心翼翼，摺痕對著原來的摺痕，像是之前已經折過很多遍練熟了，「反正我又不著急。你什麼時候有空什麼時候簽。一百張，一張都不能少。」
「你數得過來嗎？」
「我數得過來的，我數學考了七十五呢。」他理直氣壯地挺了一下胸脯，然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，「對了，趙磊那五塊錢他給了我三塊，剩下兩塊他說下個月給。我說不用了，他不肯，非要給。他說他賭你進，徐冉賭你不進，他贏了五塊，分我三塊說算是慶祝我考進前兩百的。」
宋雨琦聽著他這串繞來繞去的帳目，想笑又忍住了：「那你這三塊錢打算怎麼花？」
「攢著。以後你有正式演出了我買票去看。」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自然，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規劃好了的事。
「萬一我以後沒有正式演出呢？」
「怎麼可能。」王浩然擺了擺手，像是聽到了什麼完全不可能的事，「大哥說了，你肯定會有的。他說的話從來沒錯過。」
宋雨琦看著他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
走廊那頭傳來上課鈴響的聲音，王浩然一聽鈴響，整個人像是被按了彈射鍵一樣往後跳了一步：「我得回去了！這節課是英語聽寫，我單詞還沒背完！」他轉身往二班教室跑，跑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句，「雨琦姐，你要是上了電視，記得提我的名字！」
這句話跟上學期開學那天一模一樣，連喊出來的語氣都沒變，隔著半個走廊傳過來的時候尾音有點破。
他喊完沒等她回答就轉身竄進了二班教室，消失在一排課桌後面。
宋雨琦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門後面，聽到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桌椅挪動的聲響，大概是他跑得太急撞到了自己桌子。
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的作業本，然後往一班辦公室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，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一下。
口袋裡有半截粉筆頭，是剛才在數學老師辦公室順手拿的。
她想了想，又把手抽出來了。走廊里人少了，上課鈴響過之後大部分學生都進了教室，只剩下她一個人抱著一沓作業本站在拐角處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作業本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寫著的名字，然後邁步繼續往辦公室走。
下午課間的時候她又碰見了王浩然，這次是在食堂門口。
他端著一碗麵條從人群里擠出來，看見她站在打飯窗口前面排隊，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：「雨琦姐，剛才那張成績單你還記得上面寫的什麼嗎？」
「記得。一百七十三。」
「那你晚上回去有空的時候能不能先給我簽五張？我今天帶了五張紙。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疊裁得整整齊齊的紙片，大小跟書籤差不多，邊緣剪得不算太直，但看得出是認真裁過的。
宋雨琦低頭看了一眼那疊紙片，把餐盤換到另一隻手上，接過那疊紙片翻了翻。
紙片是普通的作業本封面裁下來的，背面印著橫格線，正面留白，右下角用鉛筆淡淡地畫了一個小方框，大概是預留給她簽名的地方。
「你什麼時候裁的？」
「昨天晚上。我裁了二十張，剩下的先放在家裡了。」
「你準備了一百張紙？」
「一百多張。我媽買了一整本作業本給我裁，還剩半本。」
宋雨琦看著那疊紙片，把最上面五張拿下來折好放進口袋裡，剩下的還給他：「這五張我回去簽，明天給你。」
「好！」王浩然把剩下的紙片疊好小心翼翼地揣回口袋裡，然後端著那碗麵條往食堂裡面走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，「你不用一次簽五張，一張一張簽也行，我不催你。」
「你剛才還說要一百張一張都不能少。」
「那是總量不能少，又不是每天都要五張。」他理直氣壯地反駁完，端著麵條消失在了食堂的人流里。
宋雨琦站在打飯窗口前面笑了一聲，把餐盤放到檯面上，指著菜單說：「阿姨，一份西紅柿炒蛋和一份紅燒排骨。」
那天晚上回家之後她坐在書桌前，從口袋裡掏出那五張紙片放在桌面上。
她拿出簽字筆，翻開那本韓語筆記本，從裡面找到一張空白頁，然後在上面試著簽了幾個名字。
簽了七八個之後她挑出自己覺得最好看的一個，照那個風格在五張紙片上一張一張簽了過去。
五張簽完她看了一遍，筆跡差不多，每一張的橫平豎直都還算齊整。
簽完之後她把那五張紙片夾進課本里放在書包最外層，然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。
屏幕上有一條新消息，來自顧嶼：「王浩然今天在走廊里找你？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他下午跑到一班門口喊了一聲『雨琦姐答應給我簽名了』，喊完就跑了。一班半個班的人都聽見了。」
宋雨琦盯著那行字，沉默了一下：「他跑到一班門口去喊的？」
「嗯。我坐靠窗的位置，他隔著窗戶喊的。」
「他喊完就跑了？」
「跑了。跑的時候還撞到了走廊上的垃圾桶。」
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面上，又翻回來打了一行字：「你當時什麼反應？」
「沒反應。繼續寫作業了。」
「你沒覺得丟人？」
「他喊的是你，又不是我。」
她看著那行字又氣又笑，打了一行字發過去：「你下次能不能攔著他點？」
「攔不住。他說完就跑了，我沒來得及從座位上站起來。」
她鎖了屏把手機放遠了一點，繼續寫作業。
寫到一半的時候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那條消息，嘴角翹了一下，然後把手機徹底放到床頭櫃那邊去了。
書桌上那五張紙片還壓在課本下面，從頁縫邊緣露出一角白色。
她低頭寫了一會兒數學題，寫到第三道的時候筆尖停了一下，偏頭看了一眼課本頁縫裡那點白色，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寫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