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的那個周二晚上，宋雨琦正在房間裡背英語單詞。
桌上的檯燈開著，暖黃色的光落在攤開的課本上，她用筆尖指著單詞一個一個往下默念。
窗外已經黑透了，小區裡的路燈亮著，偶爾有車從樓下經過，車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掃過去又消失了。
她背到第三單元的最後一個單詞時，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，屏幕亮起來，彈出一封新郵件通知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發件人，那串熟悉的韓文地址，視線在屏幕上停了一拍，然後放下筆把手機拿了起來。
她盯著發件人那一欄看了兩秒，手指在屏幕邊緣摩挲了一下，才點開了郵件。
標題寫著「【《K-Pop Star》第二季第三輪錄製通知及選手協議】」，比前兩次的標題都長，也比前兩次都正式。
她點進去，正文排版整齊，分段清楚，最上面是標準化的問候語，中間是日程安排，最下面是附件列表——一個PDF格式的選手協議，另一個是日程表。
她先看了正文。
第一段寫著：「宋雨琦選手，您好。祝賀您通過第二輪考核。
經過節目組綜合評定，您已進入第三輪比賽環節。
第三輪錄製定於四月中旬，地點為首爾SBS演播廳。
本輪為分組對抗賽，選手將被分為若干小組，進行唱跳綜合考核。
具體分組及曲目將在錄製前一周公布。
請務必在錄製前一周內確認行程，並簽署附件中的選手協議。」
她看到「分組對抗」和「唱跳綜合考核」這兩個詞的時候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她又把那段話讀了一遍，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
分組對抗：不是一個人站在台上唱一首歌，是要跟別人組隊。
唱跳綜合考核：不光要唱，還要跳，而且是和其他選手一起。
她繼續往下翻，看到附件里的日程表，上面列出了錄製前一周到錄製當天的詳細安排，包括彩排時間、分組公布時間、正式錄製時間，最後面還有一行小字寫著「本協議需在收到通知後三日內簽署並回傳」。
她把郵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，然後截了個圖，轉發給顧嶼，附了一句話：「分組對抗是什麼意思？」
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，盯著屏幕等了一會兒。
對話框頂端跳了一下「對方正在輸入」，然後消失了，又跳了一下又消失了。
大概過了半分鐘才彈出來一條回覆：「就是你要和別人一起合作，同時也要競爭。不只是看個人能力，還要看你跟別人配合的能力。評委打分的標準里會加一項，看你們組的整體表現。」
她盯著那行字想了一會兒，然後打了一行字：「那你覺得我能行嗎？」
「你練了那麼久，跳舞和唱歌都能撐住。關鍵是台上別慌。」
她看著那行字，回了一個字：「嗯。」
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。
頭頂那盞燈罩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，從中間往邊緣延伸，她盯著那道裂紋看了一會兒，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。
分組對抗——這意味著她不能再像前兩輪那樣自己選歌、自己練好、自己上台了。她要跟陌生人分到一組，要在有限的時間裡磨合、編排、配合。
如果組裡有人跟她節奏合不上呢？
如果別人比她強很多呢？
如果她拖了後腿呢？
這些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，像洗衣機里甩乾的衣服一樣停不下來。
她坐直了身體，把手機重新拿起來，又看了一遍那封郵件。
這一次她把附件里的日程表也點開仔細看了一遍。
錄製前一周公布分組和曲目，那意味著留給她們磨合的時間只有七天。
七天，要跟幾個陌生人一起練一首歌、排一段舞、配合彼此的節奏和動作。
她想到這兒的時候呼出了一口氣，然後把手機放下來，站起來走到客廳倒了杯水。
林秀芝正在沙發上看手機，腿上搭著一條毯子，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：「怎麼了？又在看郵件？」
「第三輪通知到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四月中旬。說是分組對抗賽，要跟別人一起唱跳。」
林秀芝放下手機看著她：「跟別人一起？你以前沒跟別人一起練過吧？」
「沒有。一直都是自己練。」
「那你能行嗎？」
宋雨琦端著水杯靠在沙發扶手上，想了想：「不知道。但總得試試。」
林秀芝看了她一會兒，點了點頭：「那就試試。不行再說。」
她喝完那杯水走回房間，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。
顧嶼沒有再發新消息，對話框停在那個「嗯」字上面。
她翻開那本韓語筆記本，翻到最後一頁，在頁面上寫了一行字：「第三輪，分組對抗。一個人變成一群人。」
寫完之後她看了一遍那行字，又補了一行：「他說的，台上別慌。」
她把筆帽蓋上放在一邊，合上筆記本放在桌面上，又看了一眼那封郵件，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推到桌角，翻開英語練習冊繼續背單詞。
那封郵件里關於選手協議的部分她還沒看，但她打算明天再仔細讀一遍。
今天先把單詞背完。
她握著筆在紙上默寫了十幾個單詞，寫到中間有一個拼錯了，她劃掉重寫了一遍。
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，落在桌面上那道被劃掉的單詞痕跡上。
她在那個痕跡旁邊重新寫上了正確的拼寫，然後繼續往下默寫。
寫到第三單元最後一個單詞的時候，她停了一下筆。
這個單詞她之前練過很多遍，知道是什麼意思，也知道怎麼拼。
但她盯著那個詞看了一會兒，腦子裡想的卻是別的事。
四月中旬錄製，從現在算起還有不到一個月。
一個月之內要把唱跳綜合練到能跟別人配合的程度，還要同時準備中考。
她想到這個的時候感覺到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胸口上，不重，但一直壓著。
她把那個單詞寫完，合上課本放在一邊。
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面。
樓下的路燈亮著，花壇里那幾棵樹的枝椏在燈光下面投出一片疏疏落落的影子。
她看了一會兒，把窗簾重新拉上，走回書桌前坐下來。
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，是顧嶼發來的新消息：「你明天有空的話來一趟星途。我跟秦姐說一下，讓她安排人跟你練一下配合。」
她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字：「好。」
「那明天下午兩點。」
「嗯。」
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在桌角，重新翻開英語練習冊。
這一次她沒有再停下來想別的事，筆尖在紙上一行一行往下走，把剩下的單詞一個一個默寫完。
寫完之後她合上課本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，關了檯燈。
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，那道細細的裂紋在路燈透進來的微光里幾乎看不出來。
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，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最後轉過的念頭。
分組對抗就分組對抗，反正她練了這麼久了，總不會比一開始更差。
她把這個念頭在心裡放穩了，然後慢慢沉入了睡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