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可到最後我發現……我還是愛你。」
游書郎的指尖輕輕覆上遺照,摩挲著上面的人,動作珍重繾綣,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愛意與悲涼。
樊霄跪在一旁,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幾乎窒息。
他的書郎本來應該一世安穩,無病無災,長命百歲。
不該被他這個滿身罪孽的人牽絆,不該落得這個結局。
他罪無可赦,本就該入地獄。
是他闖入了游書郎平靜的人生,攪亂他的生活,所有過錯,全都在他。
可他的書郎什麼都沒做錯。
憑什麼要承受這份苦楚。
樊霄閉緊雙眼無聲祈求,喉嚨壓抑著發顫。
墓園裡,沒有半點迴響,神明沒有垂憐,或者無人回應他的禱告。
他只能眼睜睜看著,任由絕望將自己吞沒。
游書郎緩緩倚靠著冰冷墓碑,生命力在一點點抽離、流逝。
彌留之際,他像是望見了熟悉的身影,虛弱抬手,朝著樊霄跪地的方向伸去。
此刻的樊霄只是個虛影,觸不可及。
可他卻清晰感知到,那隻微涼的手輕輕落在了自己臉頰。
一如從前,溫柔撫過,替他拭去眼角的淚水。
「樊霄……這次你要乖,知道了嗎?」
嗓音輕軟,被風輕輕飄散,卻重重砸進樊霄靈魂深處,疼得他渾身發顫。
「書郎……我會乖,你別走……求你。」
樊霄急切伸手,想要牢牢攥住那隻伸向他的手。
兩隻手在半空堪堪交匯,終究觸不到分毫。
下一秒,游書郎的手臂無力垂落,徹底失去了生命。
「不……不要,書郎……」
樊霄還想往前觸碰,身體卻開始一點點消散。
周遭景物盡數虛化,陷入一片虛無。
朦朧間,耳邊隱約飄來熟悉溫柔的呼喚。
「樊霄……樊霄?你怎麼了……」
樊霄猛地睜眼,大口喘著粗氣。
入目就是游書郎近在眼前、滿是擔憂的眉眼。
他額間布滿冷汗,胸膛劇烈起伏,臉上淚痕混著汗珠,狼狽又脆弱。
眼底還帶著未散的驚恐與悲慟,心有餘悸。
游書郎望著他眼底翻湧的痛苦與哀傷,心頭莫名一緊,輕聲放緩語調安撫。
「樊霄?你怎麼了?做噩夢了嗎?」
耳邊的溫柔嗓音,和墓園裡彌留之際的那句重疊。
無邊的恐慌瞬間席捲樊霄四肢百骸。
他幾乎沒有半點猶豫,起身一把將眼前人緊緊擁入懷中。
腦海里全是夢裡游書郎在他眼前逝去的畫面,揮之不去。
哪怕懷裡的人帶著真實的體溫與心跳,樊霄依舊止不住心底的惶恐。
他怕眼下的溫存才是幻境。
樊霄的臂膀收得越來越緊,像是要將人揉進骨血里,帶著極致的不安與貪戀。
游書郎能清晰感受到他渾身的顫抖,和藏不住的恐懼。
睡前還好好的人,突然這般失魂落魄,他雖不明緣由,卻還是溫順抬手回抱住他。
掌心輕輕拍著樊霄的後背,動作柔緩,無聲慰藉。
「書郎……」
樊霄埋在他頸間,低低啞聲呢喃。
游書郎輕輕應了一聲,語調溫軟。
下一刻,耳邊響起他低沉又虔誠的泰語,嗓音帶著沙啞,滿是執念與深情。
「พระพุทธของฉัน ชีวิตนี้ฉันแค่ต้องการให้เธอปลอดภัยและมีสุขภาพแข็งแรงตลอดไป」
——我的菩薩,這輩子我只要你平安健康。
游書郎聽懂了,心口驟然一軟。
他抬手,撫上樊霄的後頸,指尖輕輕摩挲安撫著。
「樊霄,你是我的愛人,所以我希望,我們都能平安健康,都能過得幸福。」
游書朗的聲音像溫水裹著暖意,一字一句,都砸在樊霄緊繃的心尖上。
他的手猛地攥緊,喉結滾了又滾,啞著嗓子回應,語氣里是藏不住的篤定:「有你在,我一定會幸福。」
話音落下,樊霄那顆懸了許久、始終狂跳不止的心,終於一點點歸於平緩。
那個壓在樊霄心底的謎團,終於在今晚解開了,同時,他也懂了游書朗的重生,是裹著十幾年日日夜夜的思念,還有刻入骨髓的執念。
原來他的書郎,早就原諒他了,早在上輩子,就放下了對他的恨,所以才會不顧一切,毅然決然的來找他。
萬幸。
他找到了他,也慶幸他的心,在第一眼,就率先認出了游書朗。
游書朗抬眼掃了眼牆上的鐘,知道現在才半夜兩點,所以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說道:「才兩點,還睡嗎?」
樊霄搖了搖頭,眼底還泛著未褪盡的紅,聲音帶著剛平復的沙啞:「我出去抽根煙,你先睡。」
不等游書朗回應,他就起身,腳步略顯沉重地走向客廳。
深夜的客廳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進的零星月光,勾勒出樊霄孤寂的輪廓。
他倚著窗台,摸出煙點燃。
周遭靜得可怕,涼意順著夜風鑽進衣領,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。
恍惚間,他又想起上輩子,自己守在游書朗家樓下的無數個夜晚。
他守著那句承諾,只能遠遠站在陰影里,看著游書朗和添添相依相伴,看著他們眉眼間的笑意。
那時他以為,只要自己徹底退出,游書朗就能擺脫所有痛苦,過得安穩快樂。
可到頭來,卻……
菸頭上的火光燙了指尖,可他渾然不覺,因為懊悔和心疼遠遠超過了手指的疼痛。
「啪。」
清脆的開關聲劃破寂靜,客廳頂燈亮起。
「客廳冷,披件外套。」
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帶著不加掩飾的關切。
游書朗拿著一件外套,輕輕搭在樊霄肩頭,指尖不經意擦過他冰涼的脖頸。
下一秒,就從身後輕輕環住了他的腰,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。
「你身上好冷,而且……是不是有什麼心事?」
樊霄身子一僵,隨後熄滅手中的煙,眼底翻湧著愧疚與痛苦,他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游書朗輕輕嘆了口氣,沒有追問,只是抱著他的手臂微微收緊,安靜地等著,等著他的答案。
空氣沉寂了許久,樊霄才終於開口。
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,每一個字,都是掏心掏肺的懺悔。
「書郎……」
他緊握著游書朗放在他胸前的手,上輩子游書朗臨死前的話、蒼白的模樣,在腦海里瘋狂閃現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「這輩子,我一定會乖,會聽話,我不說一句謊話,不耍任何手段,絕對不會再騙你,也絕對不會再讓你輸了,我保證。」
游書朗渾身一僵,環著他的手瞬間鬆開。
他後退兩步,怔怔地看著樊霄,眼底滿是錯愕與不敢置信,連呼吸都頓了半拍。
眼前的人紅著眼眶,聲音哽咽,渾身都透著極致的惶恐與虔誠,再加上剛才臥室的種種,一個荒誕的念頭,瞬間衝上游書朗的腦海。
「樊霄,你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