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霄整個人僵在床上,遲遲回不過神,腦海里還殘留著刺骨的絕望。
上一秒,他還緊緊抱著游書郎冰冷僵硬的屍體,結束了自己的性命。
可眨眼的功夫。
溫熱的、鮮活的人,就好好地躺在他身下,呼吸輕柔,帶著熟悉的溫度。
樊霄心口發空,一片茫然,恍惚得分不清現實與幻境。
游書郎見他久久沉默,眼神空洞地盯著自己,以為是自己剛剛掙扎和拒絕,讓他不開心了。
可是此時的他渾身透著疲憊,腰酸脹得厲害,幾乎沒什麼力氣。
前天在辦公室,他不應該心軟答應的。
可是他也沒想到餓了三天的男人竟然這麼……
游書郎無奈地嘆了口氣,指尖輕輕捏了捏樊霄微涼的耳垂,嗓音又輕又軟,帶著哄人的意味。
「寶貝,下次再補償你好不好?今天實在……太累了。」
話音剛落,一滴溫熱的淚水,猝不及防砸落在游書郎的臉頰上。
冰涼的觸感貼著肌膚,清晰又真切。
游書郎瞬間怔住,心頭猛地一緊。
他認識樊霄這麼久,見慣了他桀驁張揚、霸道狠戾的模樣,見過他發怒、囂張、偏執,卻來沒見過他哭。
游書郎立刻慌了神,連忙抬手環住他,語氣帶著慌亂:「到底怎麼了?樊霄,你怎麼哭了?」
樊霄沒有說話,只是輕輕搖了搖頭。
下一秒,他猛地收緊手臂,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抱住游書郎。
腦袋深深埋進他溫熱的頸窩,滾燙的淚水源源不斷地滑落,浸透了頸邊的布料。
壓抑了許久的崩潰、悔恨、絕望,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宣洩。
他重生了。
真的重生了。
他的書郎沒有死,沒有躺在自己懷裡沒了呼吸,沒有帶著一身病痛離開他。
溫熱的呼吸就在耳畔,鮮活的人就在懷裡。
「書郎……書郎……」
樊霄一遍遍低喃,聲音又啞又顫,像受盡委屈、失而復得的幼獸,黏黏地蹭著他的脖頸。
力道極重,幾乎要將人嵌進自己骨血里,壓得游書郎微微喘不過氣。
即便如此,游書郎也沒有半分掙扎。
他溫柔地抬手,一下、一下輕輕拍著樊霄的後背,掌心帶著安撫的溫度,嗓音溫柔又篤定。
「我在,寶貝,我一直在。」
簡簡單單一句話,瞬間填滿了樊霄前世空洞荒蕪、只剩死寂的心。
真好。
活著的書郎,真的還在他身邊。
游書郎靠在床頭,感受著懷裡人緊繃顫抖的身軀,眼底漾著細碎的寵溺,無奈又心軟地彎了彎唇角。
「別抱著了,屋裡熱,先去洗澡好不好?洗完好好休息。」
游書郎不知道樊霄這是怎麼了,但是他知道,樊霄現在很需要他。
樊霄聞言,緩緩抬起頭。
濕漉漉的眼睫掛著淚珠,紅著眼眶看向游書郎清澈的眼眸,又慌亂地掃視四周。
老舊溫馨的小屋,熟悉的陳設,窗外是泰國晚上溫熱的晚風。
這裡是他們在泰國住的小房子。
樊霄眉心蹙起,心底瞬間升起濃烈的不安。
他到底重生回了哪一天?
無數零碎的畫面在腦海里翻湧,他卻不敢開口問,生怕一語驚醒這場來之不易的美夢。
他只能用力嗅著游書郎身上的野薔薇香氣,一遍又一遍確認。
是真的。
他的書郎,活生生的,有溫度,有氣息。
游書郎看著他反常的模樣,心底滿是疑惑。
往日的樊霄,永遠張揚桀驁,渾身是刺,霸道又強勢。
可此刻的他,所有鋒芒盡數褪去。
眼底只剩化不開的不安、彷徨、恐懼,還有一絲不堪一擊的脆弱。
脆弱?
這兩個字,從來和囂張的樊霄毫無干係。
游書郎心頭泛起層層複雜的漣漪。
是前兩天的事情,讓他受了委屈,害怕了嗎?
可……到底是他誤會了樊霄,還是眼前這脆弱模樣,只是偽裝的假象?
思緒翻湧,可他手上的安撫動作沒有停歇,依舊溫柔地順著樊霄的脊背。
「是不是最近太累了?先洗澡休息,好不好?」
說著,游書郎微微側身,想起身下床。
可腰間驟然傳來一股蠻力,被樊霄死死箍住,半點動彈不得。
樊霄的聲音抖得厲害,帶著近乎偏執的哀求,渾身都透著深入骨髓的惶恐。
「不……書郎,你哪也不准去,陪著我,別離開我。」
那脆弱無助的模樣,狠狠揪緊了游書郎的心臟。
他立刻停下所有動作,軟下語氣應聲:「好,我不走,陪著你。」
話音剛落,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又響亮的敲門聲。
篤、篤、篤——
節奏急促,熟悉得讓人心頭髮顫。
樊霄的身體瞬間徹底僵住,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。
洶湧的記憶鋪天蓋地砸進腦海,瞬間將他裹挾。
他終於知道,自己重生在了哪一天。
這一天。
是他所有噩夢的開端,是游書郎往後所有痛苦、拉扯、心碎的源頭。
是他們悲劇的起點。
游書郎沒察覺他的變化,只聽見急促的敲門聲,微微遲疑。
「樊霄,你先鬆開,我去開門,馬上就回來。」
「不行!」
樊霄幾乎是脫口而出,語氣帶著極致的恐慌與抗拒。
他猛地抬頭,猩紅的眼底盛滿了恐懼,用力搖頭,聲音破碎不堪:「書郎……別去開門。」
為什麼偏偏是今天?
哪怕讓他早重生幾天,哪怕……讓他從未遇見游書郎,都好。
為什麼偏偏讓他重回這場悲劇開啟的前一刻。
徹骨的苦澀席捲四肢百骸。
他清晰記得,上輩子的今天,游書郎知道真相時的痛苦和後來兩人絕望的拉扯,樊霄都沒有勇氣再經歷一遍。
游書郎看著他驚恐無助的眼神,心頭又疼又疑。
這一刻,他忽然真切地覺得,自己從前或許真的誤會了樊霄。
門外的敲門聲越來越急,還隱約夾雜著人聲。
游書郎怕是什麼緊急事,更怕是隔壁的趙大爺遇上了麻煩,猶豫再三,輕聲安撫。
「寶貝,應該是隔壁趙大爺有急事,我就看一眼,很快回來,不會走遠。」
說罷,他輕輕掰開樊霄的手,起身朝門口走去。
「不要……書郎……回來!」
樊霄慌忙伸手去抓他的衣角。
可剛剛經歷過殉情自殺,突然重生的身體,還帶著極致的虛弱與恍惚。
他指尖擦過一片虛空,什麼都沒抓住。
只能無力地看著游書郎一步步走遠。
喉嚨像是被滾燙的棉花死死堵住,酸澀、窒息、絕望,層層疊疊壓得他喘不上氣。
下一秒,開門的輕響響起。
緊接著,便是游書郎滿含詫異的聲音,清晰地傳進屋內:「陸臻?你怎麼來了?」
這幾個字,像一把冰冷的利刃,瞬間刺穿樊霄的心臟。
徹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他的全身,四肢百骸盡數冰涼。
無邊的絕望再次洶湧襲來,耳邊嗡嗡作響,徹底失了聽覺。
他再也聽不清門外兩人的對話。
腦海里只剩下一個瘋狂的念頭——
游書朗要知道真相了
他的書郎,很快就會知道一切。
很快,就要再次拋棄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