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慘白的燈光亮得刺眼,直直落下來,晃得人眼底發酸。
樊霄定定望著快步朝他走來的游書朗,心底驟然翻湧鋪天蓋地的悲涼。
他一遍遍自問,重生到底有什麼意義?
難道就是讓他眼睜睜重走一遍老路,再親身經歷一次蝕骨的痛苦?
再眼睜睜看著他的書郎,重蹈上輩子那場必死的結局?
不。
樊霄在心底瘋狂否定。
他什麼都能認,什麼代價都能扛。
唯獨游書朗不行。
他的書郎,這輩子、下輩子,生生世世,都必須平安康健,無憂無慮地活著。
絕不能再受半分苦楚。
游書朗已經快步衝到他面前,視線驟然被他垂著的左手刺痛。
玻璃殘渣,大半都嵌進了樊霄的手心,血絲密密麻麻滲出來,順著指縫不停往下淌,畫面觸目驚心。
「樊霄!」
游書朗的聲音瞬間變了調,帶著克制不住的慌張與心疼。
他的眼眶唰地紅透,指尖都在發顫。
「你到底在幹什麼?你還要不要你的手了?」
傷的偏偏是左手。
若是清創不徹底、處理不及時,留下後遺症,往後尋常的生活起居都會受影響。
游書朗不敢多想,伸手就想去拉他,想帶他去沙發坐下,趕緊處理傷口。
可他用力拽了兩下,身前的男人紋絲不動。
沉甸甸的力道壓得人挪不動分毫。
「樊……」
游書朗疑惑地回頭,剛吐出一個字。
下一秒,膝蓋磕在地板的輕響驟然響起。
樊霄高大的身形微微一塌,硬生生在他面前跪了下來。
「書郎……」
他的聲音沙啞乾澀,帶著極致的虛弱,像是熬了幾夜未曾合眼,又像是堵了滿心說不出的苦楚。
游書朗心頭猛地一沉,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他。
「書郎……我有罪……我認。」
樊霄垂著腦袋,仿佛完全感受不到手心玻璃割裂的劇痛,緩緩閉上了眼。
脊背緊繃,姿態卑微又狼狽,靜靜等著他的審判、他的怪罪、他的疏離。
游書朗整個人都愣在原地,一時手足無措。
他完全沒料到樊霄會突然說出這句話。
愣神的空檔,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破釜沉舟的執拗與滾燙的深情。
「但是書郎……我愛你。我是真的,拼盡全力愛著你,所以……能不能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。」
樊霄抬眼,直直望進游書朗的眼底。
他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,唇瓣也失了色澤,可那雙眼裡的認真與懇切,濃烈得幾乎要將人吞噬,狠狠撞進游書朗的心弦。
有罪。
短短兩個字,瞬間讓游書朗回憶起來之前的種種,似乎瞬間明白了樊霄話中的意思。
他的眸底悄悄划過一抹苦澀,心臟密密麻麻地泛著鈍痛。
可視線落回樊霄血肉模糊的手心,再對上他蒼白脆弱的臉,所有到了嘴邊的質問與怨懟,全都硬生生堵了回去。
游書朗垂在身側的手,慢慢攥緊。
指尖泛白,用力壓下心底翻湧的委屈與難過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。
「我知道了。你先起來,我們去醫院,把手包紮好。」
他現在什麼都不想糾結。
恩怨對錯、過往糾葛,全都可以往後放。
眼下最重要的,是樊霄的手。
一旦落下病根,往後再怎麼後悔都來不及。
可樊霄輕輕搖了搖頭,不肯起身。
他眼底泛起通紅的水光,情緒徹底陷進極致的自我折磨與痛苦裡。
「不,書郎,你不知道……你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沒人知道他上輩子有多混蛋、多偏執。
沒人知道,眼前這個乾淨溫柔的人,因為他的占有欲、他的私心、他的貪念,硬生生陪他一起墜入無邊無盡的深淵,受盡了本不該承受的磨難。
他的菩薩,本該高懸雲端,一世安然。
是他,親手毀了一切。
游書朗看著他跪地頹敗、深陷痛苦的模樣,心口密密麻麻的疼。
他在心裡輕輕嘆。
樊霄,我說過。
你要是想騙我,就騙我一輩子,永遠別讓我知道真相。
可你為什麼……
這些話他終究沒說出口,只耐著性子放緩語氣:「所有事以後再說,先跟我去醫院。」
樊霄微微怔住。
他抬眼望著游書朗眼底藏不住的關心,黯淡的眸底悄悄亮起一點微光。
書郎還在關心他。
是不是意味著,他還有機會?
雖然重生回到這個節點,是樊霄不願的,但既然事情已經無法挽回,那他就儘量改寫結局。
至少……別讓他愚蠢的行為再次傷害到書郎了。
而這個手,就是他贖罪、改寫命運的第一步。
趁著游書朗轉身去換出門衣物的空檔,樊霄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暗沉的決絕。
他五指微微收攏,刻意用力。
原本已經漸漸止住的鮮血,再次順著傷口洶湧湧出。
疼意刺骨,可他眉眼毫無波瀾。
只要能換來留在你身邊、繼續愛你的機會,這點痛,我甘之如飴。
……
一路奔波到了醫院。
醫生看著樊霄帶著玻璃碎屑、血肉模糊的左手,眉頭緊緊擰成一團,神色凝重。
「怎麼傷成這樣?太不小心了,差一點就割到肌腱,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醫生一邊小心翼翼清理傷口、剔除碎玻璃,一邊出聲詢問緣由。
游書朗站在一旁,沉默著說不出話。
他在家裡親眼看見了散落一地的相框碎片,滿地刺目的血跡,心裡清清楚楚明白,這是樊霄自己弄的。
可他不懂。
不懂樊霄為什麼要這麼對自己。
而此刻的樊霄,全然不在意手上鑽心的疼痛。
周遭消毒水刺鼻的味道,熟悉的醫院長廊,眼前熟悉的人……
所有場景重疊在一起,瘋狂衝擊著他的腦海,上輩子的絕望畫面席捲而來。
病房、病床、蒼白的臉、胃癌……
那些奪走游書朗性命、讓他痛苦萬分記憶,瞬間將他淹沒。
「等等!」
樊霄猛地抽回自己的手,不顧醫生詫異的目光,轉頭死死盯著對方,語氣慌亂又急切。
「先給他檢查!立刻做全身檢查!」
正要準備打麻藥的醫生瞬間動作一頓,滿臉錯愕。
一旁的游書朗也被他突如其來的激動舉動嚇了一跳,連忙上前按住他。
「樊霄,你幹什麼!快坐好別動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