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……書郎，你去檢查一下，求你……」
樊霄的聲音繃得發緊，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桀驁強勢，只剩下極致的急切與卑微的懇求。
游書朗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樊霄。
這個向來掌控一切、偏執強勢的男人，此刻狼狽又慌亂。
像一尾脫離水源、瀕臨窒息的魚，拼盡全力抓住最後一絲生機，而他，就是樊霄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游書朗眉心緊緊蹙起，心頭五味雜陳，良久，他輕輕嘆了口氣，語氣放得極緩，帶著刻意的安撫。
「可以，但是要先把你的手弄好。」
他刻意壓下心底的疑慮。眼下最要緊的是處理樊霄的傷口，體檢的事，就當是順帶，補上今年的常規檢查。
樊霄的手足足縫了十八針。
醫生反覆叮囑他安心靜養、避免勞累，可繃帶徹底包紮好的那一刻，他半點都沒有停留，不顧手上的劇痛，執意第一時間帶著游書朗去做檢查。
直到一張張檢查報告出來，看著上面全部正常的數值，壓在樊霄心頭的巨石才轟然落地。
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放鬆，眼底積攢的慌亂與恐懼盡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滾燙的酸澀與狂喜。
他抬頭看向身側安然無恙的游書朗，眼眶瞬間紅透，克制不住地上前，用力將人緊緊抱進懷裡，力道偏執又珍重。
太好了。
他的書郎，是好好的，是健康的。
可被抱住的游書朗，心底的疑惑卻越來越重。
他輕輕抿著唇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困惑。
「樊霄……你今天到底怎麼了？」
從始至終，樊霄的所有舉動都反常得離譜，慌亂、偏執、小心翼翼，讓他完全摸不透緣由。
樊霄抱著他，肩頭微微發顫，片刻後才緩緩鬆開手。
他垂著眼，反覆斟酌許久，抬眸時眼底盛滿了忐忑與真誠，一字一句輕聲詢問。
「書郎，你願意給我一個彌補和證明自己的機會嗎？」
這句話落下的瞬間，游書朗徹底怔住。
大腦一片空白，他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應。
剛才因樊霄受傷而懸起的心、緊繃的情緒，在此刻徹底鬆懈。
可隨之而來的，是積壓已久、鋪天蓋地的憤怒與絕望。
理智和僅剩的自尊心都在不停提醒他。
欺騙就是欺騙。
再多的溫柔、再多的慌亂，都只是欲蓋彌彰，彌補不了曾經的傷害。
可當他對上樊霄泛紅的眼眸，看著那雙盛滿痛苦與懇切的眸子時，心底堅硬的防線，忽然就軟了半截。
這一年相處的點滴畫面，一幕幕在腦海中翻湧。
他捨不得徹底放手。
可這樣反覆糾結、優柔寡斷的自己，讓他無比厭惡，滿心疲憊。
樊霄靜靜等著他的回答，每一秒的沉默，都是凌遲般的煎熬。
看著游書朗遲疑猶豫的模樣，他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，濃重的失落與苦澀席捲了所有情緒。
他早該知道的。
書郎心底的芥蒂，從來不會因為他一點微不足道的傷，就輕易消散。
一瞬的落寞過後，樊霄眼底翻湧著決絕的堅定。
既然如此……
他不再多說，直接伸手握住游書朗的手，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，驅車帶著人徑直回了別墅。
游書朗沒有掙扎，任由他牽著走。
他自己做不出抉擇，那就順其自然。
他倒要看看，樊霄費盡心思，到底想做什麼。
抵達別墅，樊霄帶著他徑直走進書房。
他彎腰，從書桌最底層的隱秘抽屜里，取出一枚小小的U盤，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，鄭重地遞到游書朗面前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
游書朗接過U盤，指尖摩挲著冰涼的外殼，滿眼茫然。
樊霄抿緊泛白的唇，將一旁的筆記本電腦推到他面前，嗓音低沉沙啞。
「你自己看。」
游書朗依言將U盤插入電腦，點開文件快速翻閱。
越往下看，他的神色越震驚，瞳孔微微收縮，心底掀起滔天巨浪，久久無法平復。
屏幕上一條條密密麻麻的證據，樁樁件件，字字誅心。
隨便拎出任意一條，都足以撼動南瓦家族的根基，足以讓樊霄身敗名裂，永無翻身之地。
「樊霄，你……」
游書朗抬眸看向他，震驚到失語，根本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樊霄緩緩屈膝，半跪在他面前，微微仰頭，目光虔誠又卑微地凝望著他，姿態是前所未有的低。
他想起上輩子的種種糾纏，眼底漫上極致的苦澀，低聲自嘲地笑了笑。
上輩子，是他偏執瘋狂，一次次將游書朗逼到絕境，讓他滿身傷痕、遍體鱗傷。
哪怕滿心怨懟想要報復，心軟的書郎，卻從來沒有真正對他下過狠手。
他的書郎，乾淨又溫柔，像渡世的菩薩，一次次將深陷黑暗深淵的他拉出來。
也讓他從此貪戀這份溫暖，執念入骨，再也捨不得放手。
如今他走投無路，不知道該怎麼求得原諒。
那就把自己的性命與所有退路，盡數交到游書朗手裡。
從前書郎苦苦掙扎、找不到報復他的辦法，現在，他親手奉上所有利器。
「書郎，這些證據，本來是我用來和家族同歸於盡的。」
樊霄的聲音很輕，卻止不住地顫抖，藏著深埋多年的偏執與絕望。
「我和你說過，那群人罪該萬死……可你不知道，這也包括我。」
「從前的我，早就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打算，我本該和他們一起爛在黑暗裡，直到我遇見了你。」
游書朗心頭猛地一顫，喉嚨微微發緊。
震驚之餘，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間席捲全身。
原來樊霄從前，是打算帶著整個南瓦家族，徹底玉石俱焚。
這些他竟然都不知道……
「遇見你之後，我突然就不想死了。」
樊霄抬手，輕輕覆上游書朗的手背，小心翼翼貼著溫熱的肌膚，眼底漾著極致的滿足與眷戀。
「是你拯救了我……讓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，讓我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溫暖。。」
可溫情轉瞬即逝，他垂下眼睫，滿是悔恨與自責。
「但是我太自私、太貪婪，導致餓傷害了你。」
游書朗安靜地坐著，一言不發。
面上看似平靜無波，心底早已翻江倒海。
所以這算什麼？真心悔過後的補償嗎？
他不想要，也不敢要。
良久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聲音清冷又疲憊，帶著化不開的鬱結。
「樊霄……有些傷害一旦造成，就再也挽回不了了。」
只要想起當初被欺騙、被戲耍的自己，那般狼狽、愚蠢、任人拿捏的模樣，他就渾身發冷。
心底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，密密麻麻的疼，屈辱又難堪。
更何況，那些不堪的畫面被錄下、反覆觀摩。
而親手將他推入泥潭、肆意玩弄的人，是他傾盡真心的男朋友。
這份難堪與傷害，他根本做不到釋懷。
「我知道……我知道我罪無可恕，十惡不赦。」
樊霄低聲苦笑，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悔恨。
他抬手拔下電腦上的U盤，再次鄭重地放回遊書朗掌心，緊緊合上他的指尖。
「我把這個給你，不是為了給自己開脫、求原諒。」
他抬眸，眼神堅定又坦蕩，藏著孤注一擲的偏執愛意。
「我只是想告訴你，以前是我混蛋，是我對不起你。但我對你的愛是真的。」
「從今往後，只要我再敢做出半點傷害你的事，你隨時可以拿出這些證據，讓我身敗名裂，一無所有，任由你處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