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書郎照著阿火的話,緩步走到了別墅一樓最角落的房間門口。
這間屋子他之前無數次路過,房門緊鎖,看上去平平無奇,他一直以為只是堆放雜物的儲藏室。
直到今天他才知道,這裡根本不是儲物間,是樊霄用來囚禁自己的牢籠。
游書郎指尖輕輕叩了叩門板。
下一秒,屋內驟然炸開一道暴戾的怒吼,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瘋狂:「滾!」
怒吼落下,緊接著是幾聲沉悶厚重的撞擊聲,像是有人在用身體狠狠砸撞牆壁,聲聲砸得人心頭髮緊。
游書郎身形猛地一僵,心口驟然揪緊,卻沒有半分後退。他壓下眼底的酸澀,放輕了語調,清晰地傳進屋內:「樊霄,是我。」
撞擊聲瞬間戛然而止。
狹小密閉的房間裡陷入死寂,安靜得只能聽見細微的呼吸聲。足足沉默了好幾秒,裡面的聲音才再次響起。
先前的暴戾盡數褪去,只剩下勉強撐起的堅硬,藏著連自己都壓不住的慌亂和脆弱:「書郎……別過來。我會傷害到你。」
聽著他近乎呢喃的話語,游書郎心口一陣尖銳的疼。
剛才阿火已經全都告訴了他。
樊霄有很嚴重的應激障礙,每次發作,他都會把自己鎖在裡面,性情變得極端暴戾,甚至會失控自殘。
可哪怕知道很危險,游書郎也沒有半分退縮的念頭。
他指尖微微發顫,穩穩攥住門把手,語氣堅定得沒有一絲動搖:「樊霄,我要進去。」
他太想親眼看看樊霄的狀況,想確認他有沒有受傷,想守著他。
門內很快傳來細碎的挪動聲。
樊霄撐著虛弱的身體,一點點爬到門邊,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,聲音帶著哀求的沙啞,脆弱得不堪一擊:「別進來……書郎,你先回去好不好?我很快就好,我馬上就去找你,我保證……」
他卑微又急切地祈求著,只想把游書郎遠遠推開,護他周全。
但游書郎像是沒聽見他的懇求,指尖微微用力,直接轉動把手,推開了緊閉的房門。
屋外的光線順著門縫傾瀉而入,刺破了房間長久的昏暗。
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樊霄下意識緊閉雙眼,下意識蜷縮起身體,滿是戒備和惶恐。
而游書郎看清屋內景象的那一刻,呼吸驟然一滯,滿眼都是猝不及防的震驚,緊隨其後的是鋪天蓋地的心疼。
昏暗的小房間裡凌亂不堪,處處都是磕碰和掙扎的痕跡,顯然樊霄這樣獨自崩潰、自我囚禁,早已不是第一次。
牆角邊,樊霄狼狽地靠在牆壁上。
渾身布滿傷痕,唇角裂開的傷口早已凝固成暗沉的血色,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人氣。
「樊霄……」
他還是第一次見到,這樣脆弱的樊霄,他整個人虛弱地癱在那裡,氣息微弱,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消散。
游書郎喉嚨發緊,眼眶瞬間泛紅,密密麻麻的痛感密密麻麻爬滿心口,像是被狠狠攥住,又酸又疼。
他心裡亂得厲害,忍不住回想,上次海邊發病明明沒有這麼嚴重,這一次怎麼會這麼嚴重?
樊霄慢慢適應了光亮,緩緩睜開雙眼。
他抬眸望著眼前的游書郎,眼底藏著極致的貪戀和渴望,幾乎要將人牢牢鎖住,可這份熾熱的念想轉瞬即逝,只剩下濃濃的膽怯和退縮。
「書郎,別過來。」他聲音抖得厲害,眼底滿是掙扎,「我會發瘋,求你……離我遠一點。」
他一直記得,游書郎不喜歡他失控瘋狂的樣子。
所以這次發病,他第一時間就是把自己藏起來,可此刻看著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,他心底壓抑的戾氣和陰暗慾念正在瘋狂蠢蠢欲動。
看著樊霄想靠近又拼命克制、自我推開的模樣,游書郎的心像被細密的針反覆扎著,密密麻麻的疼。
這一刻,過往所有的糾葛、誤會、恩怨全都煙消雲散。
他心裡只剩下純粹的心疼,只想把深陷地獄的樊霄拉出來,好好安撫他,陪著他走出陰霾。
游書郎遲疑不過一瞬,就抬步緩緩走向牆角的人,俯身蹲在他面前,他抬手想去觸碰樊霄的臉頰,卻被樊霄本能地偏頭躲開。
躲閃的動作格外刺眼,游書郎心口又是一澀,卻沒有絲毫責怪。
他努力放緩眉眼,輕輕開口,聲音溫柔又篤定:「樊霄,你會傷害我嗎?」
簡簡單單一句話,讓樊霄渾身猛地一僵。
他抬眸死死看著游書郎,毫不猶豫地輕輕搖頭,語氣鄭重又決絕:「不會。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。」
他愛游書郎,愛到可以捨棄自己的性命。
可是當他知道自己心底那可怕的欲望時,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拼命遠離,絕不牽連他。
他重生歸來,唯一的執念,就是好好愛他,護他周全。
聽到這句篤定的答覆,游書郎眼底泛起溫熱的笑意,是釋然,也是徹底的原諒。
他不再猶豫,抬手輕輕捧住樊霄的臉,緩緩俯身,額頭緊緊貼著他的額頭,呼吸相融,溫柔得能撫平一切戾氣。
「我相信你。」
相信你不會傷害我,相信你愛我,游書郎在心裡默念著,也代表著他真的原諒了樊霄。
過往所有的隔閡徹底消散,這一刻他徹底想清楚了。
他不是菩薩,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贖樊霄,但他認定了這個人。
往後餘生,不管發生啥呢,他都會牽著樊霄的手,同進同退,一起去看世間所有美好。
好好生活,就一定會找到幸福,媽……我或許做到了。
……
回到臥室後,游書郎幫樊霄清理、消毒、包紮好所有傷口。
他剛收拾好東西準備起身,手腕就被一隻微涼的手緊緊攥住。
力道不大,卻帶著極致的惶恐和依賴,生怕一鬆手,人就會徹底離開。
「書郎,別走。」
游書郎本想開口解釋,自己只是去放下醫藥箱,馬上就回來。
可他轉頭看向身側的樊霄,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,再也說不出口。
此刻的樊霄,像一隻被拋棄許久、好不容易找回主人的大狗,渾身透著不安和脆弱。
滿心都是被再次丟棄的恐懼,唯有抓著游書郎,才能感受到一絲活著的實感。
游書郎無奈又心軟地嘆了口氣,將醫藥箱放到床頭櫃邊,直接躺上床,伸手將樊霄緊緊擁進懷裡。
懷抱溫暖又安穩,他用力抱著人,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溫度都渡給這個渾身冰冷、滿心不安的人。
他輕輕開口,聲音溫柔低沉:「你這個病,一直都這麼嚴重嗎?」
他也是第一次真切見識到,應激障礙竟然能折磨人到這種地步。
樊霄靠在他溫暖的懷抱里,沉默了幾秒,唇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,聲音輕得像嘆息:「平時還好,上一次鬧得這麼凶,還是我十八歲那年。」
游書郎心頭微頓,輕聲試探:「那這次為什麼會發作?」
最近這段時間,他們沒有去過海邊,也沒有提起過他的母親,沒有任何誘發舊疾的契機,樊霄卻病得這麼重。
可面對他的詢問,樊霄只是安靜地靠著他,一言不發,沉默得過分。
游書郎立刻懂了,不再追問,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撫道:「沒關係,不想說就不說。」
每個人都有藏在心底、無法言說的秘密,他也是
只是看著樊霄發病第一時間就自我隔絕、拼命克制、寧願自己受盡折磨也不願傷到他,游書郎就徹底確定,樊霄對他的愛。
可他不知道,樊霄不是不想說,是根本不能說。
這次徹底誘發他心魔的,是前幾天躺在病床上的游書郎。
那一刻,看著虛弱蒼白、毫無生氣的愛人,看著病房裡醫生護士來回穿梭忙碌的身影,他瞬間被拽回了窒息的上一世。
也是這樣的病房,也是這樣進出不停的醫護人員,最後換來的是那樣的結局。
他重生回來,拼盡全力想要改寫結局,可親眼看見游書郎病倒的那一刻,他徹底慌了。
他怕重來一次,依舊護不住自己的愛人,怕重蹈前世的覆轍。
心底的恐慌和絕望徹底壓垮了他,讓他徹底失控。
更讓他難以啟齒、倍感卑劣的是,看著病床上虛弱的游書郎,他心底竟然滋生出一個極度偏執邪惡的念頭。
他想把游書郎徹底鎖在身邊,不讓他奔波,不讓他勞累,不用去上班,不用面對任何風險。
這樣,他就可以時時刻刻看著他、護著他,再也不會失去他。
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他狠狠壓了下去。
他知道……不能這麼自私,不能用偏執的愛意困住游書郎,毀了他的人生。
而且這根本就不是愛……
樊霄緊緊攥著掌心,指甲幾乎嵌進皮肉,拼命壓抑著心底翻湧的陰暗和惶恐。
……
接下來的幾天,樊霄像是一根時刻緊繃、不敢鬆懈的弦。
他嚴格盯著游書郎的作息飲食,三餐督促他按時吃營養餐,每晚盯著他早睡,絕不允許他過度勞累,更是次次攬下他手裡繁雜的工作文件。
游書郎察覺他的反常,卻猜不透緣由,只能順著他的心意,一一配合。
直到這天,樊霄再一次不由分說抽走他手裡的工作文件,游書郎終於無奈開口:「我又不是一碰就碎的娃娃,沒這麼嬌氣,真的沒事。」
「不行。」
樊霄的態度強硬又固執,沒有半分退讓的餘地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,前世的游書郎,就是日復一日過度勞累,一點點拖垮了身體,最後積勞成疾,走向了無法挽回的結局。
他不敢賭,也賭不起。
游書郎看著他緊繃的側臉,無奈輕嘆一聲,他了解樊霄的性子,吃軟不吃硬,硬碰硬只會讓他更加緊張。
他微微傾身,湊過去在樊霄微涼的唇角輕輕落下一個淺吻,語氣帶著哄人的溫柔:「我保證,一定好好照顧自己,絕不熬夜勞累,會拿捏好分寸,好不好?」
溫柔的觸碰和安撫,瞬間鬆動了樊霄緊繃的心弦。
他眼底滿是糾結和掙扎,心底兩股念頭不停拉扯。
他想把游書郎護得萬無一失,可也不想困住他,想讓他自由自在,在自己熱愛的領域閃閃發光。
良久,他才鬆了口,聲音依舊帶著小心翼翼的叮囑:「那你一定要多留意身體,只要有半點不舒服,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。」
他不想掌控游書郎的生活,他唯一的心愿,只是好好愛他,護他平安順遂。
見他鬆口,游書郎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,主動湊上前,回了他一個溫柔又纏綿的深吻。
溫情縈繞之間,他以為往後的日子都會這般安穩平和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,剛恢復正常生活,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突然找上門來——樊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