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雲岫聲音很輕。
寧清沅卻聽懂了。
她看向不遠處。
寧雲薇正站在顧老夫人身旁,替她添茶。
顧晏剛從男賓席那邊過來。
寧雲薇立刻迎上去,臉上的笑比方才還要明艷幾分。
顧晏只問了一句母親是否疲累,並未與她多說。
可便是如此,寧清沅心裡那根刺還是狠狠扎了一下。
她收回目光。
「她如今膽子倒越來越大。」
寧雲岫垂著眼。
「二姐姐只是心直。」
「許是沒有想那麼多。」
寧清沅冷笑。
沒有想那麼多?
寧雲薇腰間掛著顧家玉佩,三天兩頭往顧府跑。
若說沒心思,傻子才信。
偏偏顧母喜歡她。
顧晏又是個從來不管後宅彎彎繞繞的。
寧清沅越想,臉色越難看。
可目光一轉。
又看見了遠處的寧卿卿。
崔觀塵正親自將人送回女眷席。
寧卿卿不知道說了什麼。
男人低下頭聽著。
臨走前,還替她攏了一下肩上的披風。
那份自然親近刺得寧清沅眼睛發疼。
嫁給顧晏以後,她才知道自己想像中的侯夫人日子並沒有多好。
顧老夫人挑剔。
顧晏冷淡。
中饋瑣碎得讓人心煩。
她稍有差錯,便有人拿前一任管事的帳冊來比較。
反倒是寧卿卿。
從前人人都說她嫁進崔家是沖喜。
說崔觀塵命不久矣。
說她以後少不得守寡。
可如今呢?
崔家上下一口一個少夫人。
明慧公主親近她。
陸雪霽也願意與她說話。
連二皇子都主動找她。
最可恨的是崔觀塵。
明明是京中最難接近的人。
到了寧卿卿面前,卻像換了個人。
寧清沅手中帕子越攥越緊。
「她憑什麼。」
寧雲岫沒有問是誰。
只安靜站著。
片刻後才輕聲道:
「有些事,外人看著好。」
「是真是假,誰又知道呢?」
寧清沅抬眼。
寧雲岫像只是隨口一說。
「崔大人身體不好。」
「二姐姐從前又與顧將軍有婚約。」
「若今日有人看見她私下與舊人見面……」
她忽然住口。
像是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。
「長姐,我只是胡亂說的。」
寧清沅卻沒有出聲。
目光已經一點點變了。
私會。
舊人。
顧晏。
寧卿卿。
這幾個字放在一起,足夠毀掉一個剛嫁人的女子。
更何況這裡還是宮中。
只要讓幾位命婦親眼看見。
無論寧卿卿有沒有做什麼,流言都不會幹淨。
寧清沅看向她。
「你繼續說。」
寧雲岫立即搖頭。
「我不敢。」
「有什麼不敢的?」
「只是……」
她壓低聲音。
「若真要做,不能只叫二姐姐過去。」
「否則她見不到人,很快便會察覺不對。」
寧清沅眸色一沉。
「那便再叫一個人。」
寧雲岫沒有接話。
只往顧晏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意思已經足夠明顯。
不遠處。
寧雲薇剛好走來。
她臉色不大好看。
方才她主動與顧晏說了兩句話,對方只淡淡應了幾聲。
像她與府中任何一個尋常親戚都沒有區別。
寧清沅看見她便心煩。
「你過來。」
寧雲薇腳步一頓。
「做什麼?」
寧清沅沒有立即說。
直到三人進了偏殿後的小暖閣,確定外面沒人,才將想法說了出來。
寧雲薇最初還警惕。
聽到最後,目光卻亮了。
「你是說……」
「讓她與顧將軍私下見面?」
寧清沅冷冷看她。
「你很高興?」
寧雲薇立即收斂。
「我只是覺得,這法子未必行得通。」
「寧卿卿如今防心得很。」
「尋常的信,她怎麼可能信?」
寧雲岫坐在旁邊,正在替自己重新系袖口。
聞言輕聲道:
「若是她在意的人呢?」
寧雲薇看向她。
「比如?」
「寧澤彥。」
屋中安靜了一瞬。
寧雲岫繼續道:
「前幾日寧澤彥在街上救過一個女子。」
「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。」
「若說那女子並非尋常民女,而是牽涉宮中逃籍……」
「再借明慧公主的名義傳話。」
「二姐姐就算懷疑,也不會完全不管。」
寧清沅慢慢笑了。
寧雲薇也很快明白過來。
「那顧將軍呢?」
寧雲岫抬頭。
「顧將軍與二姐姐從前有婚約。」
「若是二姐姐親自約他,他總會去看看。」
寧雲薇心口發熱。
只要顧晏離開席間。
她便有機會。
哪怕只是在事後借著送茶、送披風靠近,都比現在強。
三個人各有打算。
竟第一次坐到了一起。
寧清沅想毀寧卿卿。
寧雲薇想藉機靠近顧晏。
寧雲岫則始終低著頭。
像只是被兩位姐姐逼著出了幾個主意。
真正動手的時候,她甚至主動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這種事我不敢沾。」
「若出了差錯……」
她臉色微白。
「長姐,二姐姐,你們還是再想想。」
寧雲薇心裡嗤了一聲。
膽小鬼。
可也正因如此,她反倒沒再防著她。
寧清沅更沒有勉強。
宮中要找會仿字的人並不難。
尤其寧清沅從前與寧卿卿一同學過幾年字,對她的筆跡並不陌生。
真正麻煩的是紙。
寧卿卿過去喜歡用帶著淡淡梔子香的箋紙。
顧晏知道。
寧清沅也知道。
很快,兩張信箋便準備好了。
一張送去寧卿卿處。
一張送給顧晏。
寧雲岫從頭到尾都沒有碰紙筆。
等信送出去後,她才慢慢整理好衣袖。
袖中那張最初試寫過的廢紙,早已經在暖爐中燒成灰燼。
……
寧卿卿收到信時,宮宴正進行到一半。
送信的是個面生的小宮女。
「崔夫人。」
「明慧公主請您看信。」
寧卿卿接過。
信紙是宮中常用的素箋。
上面只有短短几行。
說寧澤彥前幾日救下的女子身份有異,極可能牽涉宮中逃籍。
明慧不便在席間說。
請她獨自到西廊一見。
寧卿卿來回看了兩遍。
晚翠有些緊張。
「姑娘,可是少爺出了事?」
寧卿卿沒有回答。
只盯著信上第一行。
——崔夫人親啟。
片刻後,她笑了。
「明慧什麼時候這樣懂規矩了?」
晚翠沒反應過來。
寧卿卿將信遞給她。
「她私下見我,一口一個師母。」
「哪次正經叫過崔夫人?」
晚翠頓時明白。
「這信是假的?」
「多半。」
「那奴婢現在就去告訴姑爺。」
「不急。」
寧卿卿重新將信折好。
送信的人既然敢用寧澤彥做餌,顯然知道她不可能全然置之不理。
若她不去。
幕後的人便藏住了。
下一次還不知道會用什麼法子。
不如去看看。
到底是誰想讓她出現在西廊。
又準備了什麼人等她。
寧卿卿將信收入袖中。
「你去找陸雪霽。」
「別說太多。」
「只告訴她,我去西廊看看,讓她一炷香後若見不到我,便去找明慧。」
晚翠有些不放心。
「姑娘一個人去?」
「誰說一個人?」
寧卿卿看了眼剛才那個宮女離開的方向。
「暗地裡怕是跟著不少人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
「正好。」
「省得我一個個找。」
晚翠只能應下。
寧卿卿起身離席。
與此同時。
男賓席另一側。
顧晏也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箋一打開。
淡淡梔子香便散了出來。
他的動作停住。
紙上只有一句。
——舊約未盡,西廊一見。
顧晏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。
字跡確實像寧卿卿。
尤其最後那個「見」字。
收筆時會微微往上挑。
他記得。
從前兩家尚有婚約時,她送來的節禮帖子上,也是這樣的字。
顧晏唇角慢慢扯出一點譏諷。
果然。
她還是後悔了。
他就知道。
一個病懨懨的文臣,有什麼好?
肩不能扛。
手不能提。
不過仗著一張臉和幾分才名,騙得她一時新鮮。
這些日子她與崔觀塵故意在人前親近。
如今想來,也不過是在刺激他。
想讓他後悔。
想讓他先低頭。
女人慣會這些彎彎繞繞。
顧晏將信折起。
心裡那點被崔觀塵處處壓過的鬱氣,終於散了幾分。
她到底還是來找他了。
只是這個時候才後悔。
未免太晚。
他起身離席。
完全沒有注意到。
不遠處,寧雲薇一直看著他的背影。
見他果真向西廊方向走去,手指慢慢捏緊了帕子。
而女眷席上。
明慧公主剛剛被陸雪霽叫到一旁。
「你找過寧卿卿?」
明慧愣住。
「沒有啊。」
陸雪霽將晚翠帶來的話簡單說了。
明慧臉色一變。
「有人冒我的名?」
陸雪霽點頭。
「她已經去西廊了。」
明慧一下站起來。
「她怎麼真去了?」
「她知道信有問題。」
陸雪霽道。
「所以才讓我來找你。」
明慧還是急了。
宮裡最怕的便是這種來路不明的私信。
尤其還打著她的名義。
一旦真出什麼事。
寧卿卿吃虧不說,她也難脫干係,
「我去找先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