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廊比前殿安靜許多。
冬日天黑得早。
宮燈尚未全部點起,長長的迴廊籠在一層昏暗暮色里。
寧卿卿走得不快。
她沒有直接去信中約定的地方。
反而先繞了一圈。
西側有一處小花園。
臨近宮牆,平時少有人來。
若真想讓她與什麼人「私會」,這裡最合適。
既僻靜。
又不至於完全沒人經過。
寧卿卿走到廊柱後。
低頭看了一眼。
青石板邊緣有幾道雜亂腳印。
至少三個人。
其中兩道很淺。
像是刻意避著主路躲在花窗後。
再往前。
窗下還有一點尚未完全燃盡的香灰。
不是宮中常用的薰香。
倒像是女眷身上帶的香餅。
有人已經提前來過。
還在這裡等著。
寧卿卿唇角慢慢彎起。
看來今日這場戲,觀眾都準備好了。
她沒有繼續往裡走。
只站在廊下,背對入口。
手指輕輕捻了一下那點香灰。
就在這時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不急不慢。
帶著男子靴底落在青石上的沉響。
寧卿卿沒有回頭。
她倒想看看。
對方給她準備的究竟是誰。
顧晏轉過迴廊時,一眼便看見了那道緋色身影。
女人背對著他。
腰身纖細。
烏髮間的赤金步搖隨著風輕輕晃動。
正是寧卿卿。
他腳步慢下來。
心中最後一點懷疑也散了。
她真的來了。
顧晏握住袖中的那封信。
眼底浮出幾分複雜。
有輕蔑。
也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暢快。
這段日子,寧卿卿在人前與崔觀塵越親密,他心裡便越不舒服。
如今看來。
都是假的。
她還是忘不了他。
否則何必冒著這樣大的風險,偷偷約他到西廊?
顧晏看著她的背影。
甚至已經開始想,她等會兒會說什麼。
後悔。
認錯。
又或者是哭著問他,當初為什麼沒有堅持娶她。
他心中那口被壓了許久的氣,終於順了。
崔觀塵又如何?
到底還是輸了。
顧晏向前走了兩步。
剛要開口。
另一側迴廊忽然響起腳步聲。
他皺眉。
寧卿卿也聽見了。
她轉過身。
可還沒看清來人,腰間已經先落下一隻手。
熟悉的藥香逼近。
下一刻。
她整個人被帶進男人懷中。
「崔——」
那個名字還沒出口。
崔觀塵已經低下頭。
吻住了她。
寧卿卿怔了一瞬。
這裡是宮裡。
身後還不知道藏著多少雙眼睛。
可崔觀塵沒有給她繼續想的時間。
他一手扣住她的腰。
另一隻手護在她後腦,將人帶到廊柱旁。
寬大的衣袖垂落,遮住兩人交疊的身影。
最初那個吻並不重。
更像是在告訴暗處的人——
這裡沒有什麼私會。
只有夫妻。
寧卿卿很快便明白過來。
她餘光越過崔觀塵肩側。
隨後。
看見了顧晏。
原來如此。
那封假信的另一頭,是他。
寧卿卿心中最後一點疑惑也散了。
她抬手。
主動環住崔觀塵的脖頸。
原本克制的男人動作明顯停了一瞬。
寧卿卿偏偏還嫌不夠。
指尖勾住他後頸衣領。
仰頭回應。
崔觀塵眸中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點。
他的手臂驟然收緊。
將她整個腰身牢牢圈住。
吻也隨之變了。
他看見顧晏了。
從走進這道迴廊的第一眼便看見了。
也看見了對方手中那張梔子信箋。
即便知道是局。
即便知道寧卿卿根本不是來見顧晏。
可看見這個人出現在她身後時,崔觀塵心中那股壓了太久的戾氣還是一點點冒了出來。
前世。
今生。
那些他沒有資格站在她身邊的日子。
那些只能隔著牆、隔著宮門、隔著一場早已經定下的婚約看她的日子。
都在這一刻撞到一起。
他的吻慢慢加深。
寧卿卿被迫向後退了半步。
脊背碰到廊柱。
並不疼。
崔觀塵的手早已護在她腦後。
她只被困在男人與廊柱之間。
卻沒有半點想逃的意思。
唇齒間都是他身上清淡的藥香。
寧卿卿呼吸漸亂。
環在他頸後的手也慢慢收緊。
她原本只是配合他演戲。
後來卻發現。
這人吻得越來越不像演。
她輕輕推了一下。
崔觀塵沒有立刻鬆開。
只略微退開一點。
額頭貼著她。
呼吸也有些亂。
寧卿卿眼尾已經泛紅。
唇色更是艷得過分。
那顆紅痣像被水洗過一般。
愈發招人。
崔觀塵盯著看了片刻。
拇指緩緩擦過她濕潤的唇角。
「夫人。」
聲音比平時低。
寧卿卿瞪他。
「做戲需要這麼認真?」
崔觀塵沒回答。
只側過臉。
終於看向不遠處的顧晏。
顧晏已經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臉色難看得嚇人。
他親眼看著寧卿卿主動抱住崔觀塵。
看著她仰頭迎合。
看著她被親得唇色發紅。
也看見那個向來清冷端方的病弱文臣將人牢牢圈在懷裡。
不是做戲。
至少寧卿卿的回應不是。
一股說不出的煩躁猛地衝上胸口。
顧晏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為什麼如此憤怒。
明明今生是他先選擇了寧清沅。
明明寧卿卿嫁給誰都與他無關。
可眼前這一幕就是刺眼。
刺眼得讓他想直接上前把兩人分開。
就在這時。
腦中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疼痛。
顧晏眉頭猛地皺起。
眼前的宮燈驟然模糊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大紅。
紅燭。
喜帳。
一個穿著嫁衣的女子安安靜靜坐在床邊。
鳳冠壓得她脖頸微微低垂。
她似乎等了很久。
等到他終於進門。
她抬起臉。
眉眼明艷。
眼尾同樣有一顆紅痣。
然後。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。
冷得沒有一點溫度。
「我不會碰你。」
女子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下去。
很快又重新揚起來。
像是什麼都不在乎。
「侯爺放心。」
「我也不會強求。」
畫面戛然而止。
顧晏猛地回過神。
額角竟已經滲出一層冷汗。
他下意識看向寧卿卿。
那張臉與方才記憶中的女子重疊在一起。
可下一刻。
崔觀塵已經側過身。
將寧卿卿擋住大半。
像是不願讓他再看。
兩人的目光隔著昏暗迴廊撞在一起。
崔觀塵神色很平靜。
甚至稱得上溫和。
可那種平靜,比直接挑釁還要令人惱火。
他手臂仍圈著寧卿卿。
拇指又替她擦了一下唇角。
隨後才像是剛剛發現這裡還有第三個人。
微微抬眉。
「顧將軍?」
顧晏沒有說話。
崔觀塵看了眼他手中的信。
又看了看空蕩蕩的西廊。
唇邊慢慢有了一點極淡的笑意。
「顧將軍也是來賞月的?」
此時天才剛黑。
月亮甚至還沒升起來。
顧晏臉色更沉。
寧卿卿忍著笑。
身體卻還靠在崔觀塵懷裡。
沒有半點避嫌的意思。
遠處。
忽然傳來一陣說話聲。
女人的聲音。
不止一個。
還有宮人提燈時細碎的腳步。
顯然正朝這邊而來。
寧卿卿眼中的笑意淡了些。
正主終於來了。
崔觀塵也聽見了。
他沒有鬆開她。
反而替她將被吻亂的披風重新攏好。
動作從容得像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只有寧卿卿微紅的唇。
以及兩人尚未完全平復的呼吸。
將剛才的一切暴露得清清楚楚。
迴廊盡頭。
已經有人轉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