迴廊盡頭,人影漸近,
先出現的是幾個提燈宮女,隨後便是顧老夫人、寧清沅,以及幾位隨行命婦,
人數不多,卻恰好夠將一樁「私會」看得清清楚楚,
寧清沅走在最前面,她顯然已經提前想好了該露出怎樣的表情,
不能太興奮,更不能像是專程來抓人,最好先是驚訝,再是難堪,最後以姐姐身份替妹妹遮掩。
如此一來,旁人才會更加相信,這場私會與她無關。
她甚至已經準備好第一句話——
「卿卿,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可轉過迴廊的那一刻,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里,
廊柱下,
寧卿卿的確在。
顧晏也在。
可事情與她想像中的完全不同,
寧卿卿靠在崔觀塵懷裡,緋色披風被男人一隻手攏在她肩上,另一隻手還扶在她腰間。
她的髮髻沒有亂,衣裳也整整齊齊,
只有唇色比方才宴席上紅了許多,眼尾那顆紅痣也泛著一點濕潤的艷,
任誰看上一眼,都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,
偏偏站在這裡的,是她自己的夫君!
顧老夫人腳步猛地停住,後面的幾位命婦也跟著一愣,
誰都沒有說話,
氣氛一時尷尬得厲害。
寧卿卿看見眾人,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,從崔觀塵懷裡站直了些,
崔觀塵卻沒鬆手,她往外退半寸,男人的手便將她腰又帶回來半寸。
寧卿卿側目看他,
崔觀塵神色從容,仿佛夫妻在偏廊親近,被人撞見也不是什麼大事。
寧清沅臉色一點點發白。
她先看寧卿卿,
又看顧晏,
顧晏手裡還捏著那封信,只不過被他攥得太緊,已經皺成一團。
寧清沅心頭猛地一跳。
事情不對。
太不對。
可眾人已經來了,她根本退不了,
「卿卿。」寧清沅勉強扯出一點笑,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
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句話,只不過語氣與她先前想像的完全不同,
寧卿卿低頭整理了一下披風,
「姐姐這話問得有趣,我與夫君出來說幾句私房話。」
她抬起眼,「難不成還要提前向姐姐報備?」
身後有命婦沒忍住,輕咳了一聲,
寧清沅臉上更難看,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只是方才有宮女說,看見你獨自往西廊來了,我擔心你第一次入宮,不認得路。」
寧卿卿笑了,「姐姐倒是關心我。」
她說話時,身體仍倚在崔觀塵身側,
崔觀塵低頭看了她一眼,順手替她將披風領口重新系好,動作自然得像完全沒有旁人在。
顧老夫人看得眼皮一跳,她從前也見過崔觀塵幾次,
這位崔家獨子,在外向來端方克制,哪怕身體不好,也極少失儀。
如今卻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替妻子整理衣裳,
顯然是不打算給任何人誤會的餘地,
再看自己的兒子,
顧晏站在不遠處,臉色沉得難看,
顧老夫人心裡忽然生出一點不好的預感,
「晏兒,你又為何在這裡?」
顧晏沒有回答,
寧清沅已經看見他手中露出的半截信紙,
她心口更緊,
寧卿卿自然也看見了,她只是輕輕拽了下崔觀塵的袖子,
「夫君。」
「方才姐姐說有人看見我獨自過來。」
「可我明明是收到明慧公主的信才來的。」
這句話一出,寧清沅臉色驟變,
顧晏也抬起頭,
「明慧公主?」
顧老夫人皺眉,
「什麼信?」
寧卿卿從袖中將信取出來,
「說我弟弟前幾日救下的女子,可能牽涉宮中逃籍。」
「請我到西廊一見。」
她將信遞給崔觀塵,崔觀塵只掃了一眼,
「不是明慧的字。」
寧清沅指尖驟然收緊,
旁邊一位命婦忍不住問:
「崔大人如何知道?」
崔觀塵神色平靜,
「她的字,本官教的。」
短短一句,沒人再質疑。
就在這時,迴廊另一端傳來急促腳步,
「師母!」
明慧公主提著裙擺跑過來,身後跟著陸雪霽和兩名宮女,
她一眼便看見這裡圍了一群人,又看見寧卿卿好好站在崔觀塵身邊,
這才鬆了一口氣,
「師母,你沒事吧?」
寧卿卿笑著搖頭,
「沒事。」
明慧目光很快落到那封信上,她接過來看了兩眼,臉色立刻沉下來,
「這不是我寫的。」
「誰敢冒本公主的名?」
她脾氣本就直,當場便要發作,
陸雪霽走到她身邊,
「先別急。」
明慧轉頭看她,陸雪霽已經接過信,
她看得比明慧仔細,
紙張。
摺痕。
墨跡。
最後是信封邊角,
「這紙是宮中女眷臨時取用的素雲箋。」
「並不難拿。」
寧卿卿問:
「能查出從哪裡來的麼?」
陸雪霽輕輕搖頭,
「僅憑紙很難,但送信的人可以查。」
她抬眼,
「晚翠可記得那個宮女的模樣?」
晚翠立即點頭,
「記得。」
明慧公主直接叫來身邊掌事太監,
「去找。」
「今日在女眷席當值的人就這麼多。」
「我倒要看看,誰膽子這麼大。」
寧清沅心裡越來越慌,這件事本來只要寧卿卿與顧晏被撞見,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,
可如今沒抓到人,反而讓明慧公主親自追究起假信,
一旦繼續往下查……
她下意識看向寧雲岫,
寧雲岫站在人群最後,臉色比她還白,
一副完全被嚇到的模樣,像是察覺到寧清沅的目光,她抬起眼,眼中儘是茫然和害怕。
寧清沅這才稍稍定神,信不是寧雲岫寫的,人也不是寧雲岫找的,
真正經手的是寧雲薇那邊的人,
若真出問題,也查不到自己頭上。
沒過多久,那名送信宮女便被帶了回來,
小宮女跪在地上,嚇得渾身發抖,
明慧公主臉色冷下來,
「信是誰給你的?」
宮女不敢說。
「抬起頭。」
明慧的聲音並不重,可她畢竟是皇后嫡女,真沉下臉時,自有一股壓迫感,
「冒用本宮名義傳信。」
「往輕了說是欺瞞。」
「往重了說,是借皇室之名構陷命婦。」
「你想替誰擔?」
宮女臉色瞬間慘白,
「公主饒命!」
「奴婢只是收了銀子!」
「是誰?」
宮女哭著看向人群,最後視線落在一名丫鬟身上,
「是她。」
眾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
寧雲薇身邊的貼身丫鬟青桃瞬間白了臉,
寧雲薇更是猛地轉頭,
「青桃?」
青桃撲通跪下,「姑娘……」
「你做了什麼?」
寧雲薇反應極快,先一步露出震驚,
青桃顯然也慌了,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,
陸雪霽看了一眼地上的香灰,又看向青桃裙角,
她今日穿著淺黃色裙子,裙邊沾著一點極淡的灰,
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,
陸雪霽蹲下身,用帕子沾了一點,又看了看窗下殘留的香灰,
「是同一種香。」
寧雲薇臉色徹底變了,
「這能說明什麼?我的丫鬟平日也用香。」
陸雪霽站起身,
「自然說明不了全部,只能說明她來過這裡。」
寧雲薇張口便想反駁,
寧雲岫卻忽然輕輕叫了一聲:
「二姐姐。」
聲音怯怯的。
寧雲薇回頭,
寧雲岫看著青桃,
「青桃腰間那隻香囊……」
寧雲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
青桃腰上掛著一隻青綠色香囊,裡面正是宮宴前,寧雲薇賞給她的香餅。
寧雲薇臉色難看到極點,
寧雲岫像是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,立刻低下頭,
「我、我只是覺得眼熟。」
寧雲薇恨不得當場撕了她的嘴,
可明慧已經上前一步,
「繼續查。」
青桃終於撐不住,
「公主!」
「是奴婢一時糊塗!」
「奴婢只是……」
她偷偷看了一眼寧雲薇,
寧雲薇死死盯著她,
青桃立刻改口,
「奴婢只是看不慣崔夫人。」
「覺得她從前與顧將軍有婚約,如今卻嫁進崔家。」
「便想著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