允禮出來時,月亮已經偏西了。
山風裹著寒意撲面而來,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。
他先去向舒太妃告別,然後才連夜駕馬回果郡王府。
夜風如刀刮過面頰,他卻渾然不覺。
腦子裡很清醒,比任何時候都清醒。
前世,他犯過一個致命的錯誤——在甄嬛回宮這件事上,他表現得太過在意了。
那一世,當皇兄讓他迎甄嬛回宮時,他失態了。他臉上的震驚、眼中的痛苦、語氣里的不甘,全都落入了皇兄的眼裡。
雖然他極力的克制,但皇兄那觀察入微的能力,又豈會沒有一點破綻?
帝王之心,最是多疑。
也許從那一刻起,皇兄就已經在心裡埋下了懷疑的種子。後來那些所謂的「證據」,不過是讓這顆種子生根發芽的催化劑罷了。
而真正讓皇兄下定決心要他死的,並不只是他疑心他與甄嬛的私通,而是——
他讓皇兄感覺到了威脅。
一個手握兵權的王爺,一個深得軍心的親王,一個敢覬覦後宮嬪妃的男人。
這樣的人,即便沒有謀反之心,也具備了謀反的能力。
皇兄不能容忍。
所以第一世,他死了。死在皇兄的猜忌里,死在權力的絞殺中。
第二世,他與甄嬛沒有任何私情,因為從一開始就只有玉隱,而他也只做一個本分的臣弟。
皇兄交代的差事,他拼盡全力去辦;皇兄沒有交代的,他也主動替皇兄分憂。
搜集年羹堯的證據,杜絕兄弟篡位的可能,還去西北平定了戰事。
他一樁一件地立功,卻從不居功自傲,從不拉幫結派,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沒有野心的人。
皇兄對他信任有加。
那些年,兄弟二人之間難得的和睦。皇兄會留他用膳,經常與他下棋,會和他商量國事,會在病重時將弘曆託付給他,囑託他好好輔佐新君。
他以為那一世可以和玉隱白頭偕老。
可命運還是沒有放過他。
乾隆登基後,少年天子年輕氣盛,行事多有疏漏。朝中黨爭不斷,邊疆戰事頻發,國庫空虛,吏治敗壞。
他身為皇叔,不忍看先帝打下的江山毀於一旦,只得殫精竭慮,替乾隆收拾一個又一個爛攤子。
日復一日,他終於累倒了。
躺在病床上的時候,他想了很多。他想到了皇兄臨終前的囑託,想到了乾隆日漸成熟的帝王之術,想到了自己這一生走過的路。
他還想到了玉隱。
那個在他死後,穿著素色衣裳,決然殉情的女子。
允禮閉上眼睛,眼角有淚滑落。
他欠她的。
兩世他都欠她的情。
這一世,他不能再重蹈覆轍。
他不要玉隱在為他殉情,即使他可能再次走在她的前面,他不要玉隱那樣做。
而當下他要做的有三件事。
第一,護住甄嬛和她肚子裡的孩子。那是兩條無辜的生命,也是他與前世徹底告別的見證。
第二,娶玉隱。明媒正娶,八抬大轎,和第二世一樣讓她做他的嫡福晉。
他不會再讓她受半分委屈,不會再讓她站在角落裡看著他與別人情深意切。
第三,讓皇兄徹底放心。
這第三件事,是最難的,也是最關鍵的。
他必須在皇兄面前表現得毫無破綻。他要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,做出一個正常王爺該有的反應——該震驚時震驚,該痛苦時痛苦,該不甘時不甘。
因為皇兄太了解他了。
若他表現得太過平靜,反倒會讓皇兄起疑。
他要演的,是一個「已經認命了」的允禮。一個雖然心中仍有波瀾,卻已經學會把一切藏在心底的允禮。
馬蹄聲在空曠的官道上迴蕩,驚起路邊林間的宿鳥。
允禮一路不停,直到寅時三刻,才遠遠看見京城巍峨的城樓輪廓。
城門未開,但他亮出郡王腰牌,守城的士兵連忙放行。
回到王府時,天邊已經微微泛起白光。
允禮換下沾滿露水的衣裳,簡單梳洗了一番。
銅鏡里映出一張略顯疲憊卻精神抖擻的臉。他換上屬於他郡王的朝服——玄色石青緞的郡王朝褂規整合身,衣身綴著四團五爪行龍圓補,領口和袖口鑲著細密金線雲紋,端的是威嚴莊重,半點不露私人心緒。
穿戴整齊後,允禮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衣冠,確認沒有任何不妥之處,這才大步走出府門。
馬車早已備好,一路向紫禁城駛去。
晨光熹微,金色的陽光灑在琉璃瓦上,整座皇城籠罩在一片莊嚴祥和之中。
允禮在宮門前下車,步行穿過一道道宮門。
沿途遇到的太監宮女紛紛低頭行禮,他的步伐不疾不徐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——既不失郡王的威儀,又不顯得傲慢張揚。
養心殿外,蘇培盛正在門口候著。
見到允禮,蘇培盛連忙迎了上來,臉上堆滿了笑容:「王爺回來了!皇上早就念叨著呢,說王爺怎麼還不來見駕。」
允禮微微一笑:「有勞公公通報。」
蘇培盛轉身進了殿內,不多時便出來,高聲唱道:「宣——果郡王覲見!」
允禮深吸一口氣,邁步跨過門檻。
殿內的光線有些昏暗,龍涎香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。
雍正正坐在御案後批閱奏摺,聽到腳步聲,抬起頭來。
四目相對的一瞬間,允禮看到了皇兄眼中的那一抹複雜的情緒——有欣慰,有關切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。
他快步上前,撩袍跪倒:「臣弟參見皇兄。」
「起來起來。」雍正放下硃筆,起身繞過御案,親自走到允禮面前,伸手將他扶了起來。
他的手握著允禮的手臂,力道很重,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實的。
「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」雍正的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幾分少見的溫情,「朕這些日子一直懸著心,如今看你平安歸來,朕就放心了。」
允禮心中一暖——儘管他知道這份溫情里摻雜了多少試探,但這一刻,他還是感受到了皇兄真切的關懷。
他垂下眼帘,低聲應道:「勞皇兄掛念,臣弟一切都好。」
雍正拉著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又細細地問了些路上的見聞。允禮一一作答,語氣平和,神態自然。說到有趣處,雍正還會笑上幾聲,氣氛倒也融洽。
聊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,殿內忽然安靜了下來。
雍正端起茶盞,卻沒有喝,只是拿在手裡轉了轉,似乎在斟酌什麼。
允禮心中瞭然——正題要來了。
果然,雍正放下茶盞,開口道:「朕有一件事,要與你商議。」
允禮立刻坐直了身子:「皇兄儘管吩咐。」
「朕打算迎熹妃回宮。」雍正的語氣很平淡,目光卻緊緊鎖在允禮的臉上,「但還差一個妥當的冊封使。」
「朕想尋一位身份尊貴的宗室做冊封使,給她體面。可幾位年長的親王都紛紛避嫌,推脫不肯,思來想去,只能託付於你。」
話音落下,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銅壺滴漏的聲音。
允禮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,喉結上下滾動,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。
這些細微的反應,都被雍正看在眼裡。
允禮沉默了片刻,才開口問道:「皇兄……是想讓臣弟去做這個冊封使?」
「不錯。」雍正點點頭,「朕思來想去,覺得你是最合適的人選。」
允禮低下頭,停頓了片刻,躬身應下:「臣弟願為皇兄分憂。」
雍正伸出手,拍了拍允禮的肩膀,語氣溫和了許多:「老十七,朕知道你做事很有分寸,這件事交給你,朕放心。」
允禮站起身來,躬身行禮:「臣弟定不負皇兄所託。」
雍正滿意地點了點頭,又道:「此次迎熹妃回宮,不可草率行事。朕已命內務府擬定了儀制,按半副皇后規制辦理。你持朕的旨意前去,不得有誤。」
半副皇后規制,和前世一樣。
允禮的心中微微一動,面上卻不露分毫,只是恭恭敬敬地應道:「臣弟遵旨。」
雍正又叮囑了幾句,無非是讓他路上小心、早去早回之類的話。允禮一一應下,然後告辭退出養心殿。
走出殿門的那一刻,晨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。
允禮眯起眼睛,望向遠處的天空。
天很藍,雲很淡,是個好兆頭。
他摸了摸懷中的聖旨,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甘露寺,他要再去一次。
這一次,他不會再有那些複雜的情緒和不甘,他只是一個冊封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