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寺的霧還沒有散盡，第二撥人馬已經到了山腳。
與前兩日不同，這一次來的不再是那個騎著快馬、披星戴月的孤獨身影，而是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。
明黃色的儀仗在晨光中招展，鑾鈴叮噹，馬蹄聲聲，驚起了山林間的飛鳥。
允禮騎在馬上，身著郡王朝服，頭戴東珠頂冠，腰懸玉帶，面容沉靜。
身後跟著內務府的官員、禮部的贊禮官、以及一隊身著甲冑的禁軍。
半副皇后規制的儀仗，雖不及皇后親臨那般隆重，卻也足以讓整個甘露寺為之震動。
甘露寺的尼姑們哪裡見過這等陣仗，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，紛紛跪倒在道路兩旁，連頭都不敢抬。
允禮翻身下馬，將韁繩丟給身後的侍衛。他抬頭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寺門，深吸一口氣，邁步走了進去。
寺內，甄嬛已經梳妝完畢。
她身著石青百鳥朝鳳朝服，頭戴金鳳鈿子，眉峰鋒利，濃妝紅唇。
和昔日那個在凌雲峰上布衣荊釵的修行之人，此刻已全然是一副宮妃的華貴模樣。
槿汐站在她身後，仔細地替她整理著衣襟，又將一枚翡翠佩環系在她腰間，退後半步端詳了一番，眼眶微紅，卻強忍著沒有落淚。
浣碧站在一旁，穿著一身嶄新的碧色衣裳，那是她作為甄家陪嫁丫頭的裝束。衣裳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綢，裁剪合體，襯得她身段纖細窈窕。
她的頭髮梳成了大拉翹，旗頭側邊插了一支銀白小花簪，垂藍底珍珠流蘇，長度垂到了下頜。
整個人看起來低調卻顯貴。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鏡中的甄嬛。
長姐今日真美。
可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，心裡卻泛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。
她也說不清這酸澀從何而來，只是覺得胸口悶悶的，像是壓了一塊石頭。
腳步聲從門外傳來。
沉穩有力，一下一下，像是踩在人的心上。
甄嬛的身子微微一僵，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。她轉過頭，目光投向門口。
門被推開，晨光湧入。
允禮站在門口，逆著光，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。他的身形被陽光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輪廓，高大而挺拔。
甄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看著他，想起了前夜他對她說的那些話。
從今以後，我們只是叔嫂的關係。
她的眼眶微微泛紅，卻強撐著沒有讓淚水落下來。
允禮邁步走進屋內，目光從甄嬛身上掃過。
她今日很美。
百鳥朝鳳的吉服，華麗的旗頭，精緻的妝容——這一切都昭示著她即將回到那個權力的中心，回到皇兄的身邊。
允禮的心裡五味雜陳。
眼前的這個女人，曾經是前世他無法放下的人。
他為她赴湯蹈火，為她心甘情願地去死，為她肝腸寸斷，為她抱憾終生。
可現在，他就這樣站在她面前，心裡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原來放下，就是這樣一種感覺。
他的目光從甄嬛身上移開，不經意間落在了她身後的那個人身上。
浣碧。
她穿著一身碧色的衣裳，靜靜地站在那裡，像一株生長在角落裡的幽蘭。
她的眉眼低垂著，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，嘴唇微微抿著，像是在努力壓制著什麼情緒。
大拉翹旗頭下的流蘇隨著她輕微的呼吸微微晃動，襯得她整個人愈發清麗動人。
允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住了。
他忽然想起第二世的一個畫面。
她對著自己的小像——逆風如解意，容易莫摧殘。
如今想來都覺得心裡暖暖的。
原來這句詩不是只有甄嬛會念，她也會。
那時，他覺得她很美。
眼前的浣碧，和記憶中的那個兩世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。一樣的碧色衣裳，一樣的清麗脫俗，一樣的低眉順眼，一樣的讓人心疼。
他恨自己。
恨自己前世為何沒有認真看過她一眼。
哪怕只是一眼，他也會發現，原來她一直都在他身邊，一直都在默默地注視著他。
「王爺。」
甄嬛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了回來。
允禮回過神，發現甄嬛已經走到了他面前。她想伸出手，輕輕地拂去他肩上的一片落花，動作溫柔而熟悉，像是在做一件做過無數次的事情。
「王爺身沾落花，落花殘敗，本不是王爺該沾染上身的。」
允禮聽完這句話眉頭微微一動。
他知道甄嬛這話的深意，她想通過落花自貶的方式來訴說她的情義。
但這次他不會，也不能再回應。
允禮後退了一步，避開了她的手。
這一步，後退得不遠，卻足以讓甄嬛的手停在半空中，落了個空。
甄嬛愣住了。
她抬頭看向允禮，眼中閃過一絲不解和受傷。
允禮沒有看她。他垂下眼帘，拱手行禮，聲音平穩而疏離：「臣弟奉皇兄之命，前來迎熹妃娘娘回宮。鸞駕已在寺外等候，請娘娘隨臣弟啟程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子，扎在甄嬛的心上。
甄嬛的手緩緩放了下來，指尖微微顫抖。
她看著允禮，想要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破綻，找到一絲不舍，找到一絲偽裝。
可她什麼都沒有找到。
他的表情平靜而恭敬，就像一個真正的臣子在面對一位宮妃時該有的樣子。
沒有眷戀，沒有不舍，沒有痛苦。
什麼都沒有。
甄嬛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要再說些什麼，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站在一旁的浣碧，也被這一幕震住了。
她的瞳孔微微放大，難以置信地看著允禮。
不對。
這和上一世不一樣。
上一世，允禮來接甄嬛回宮時，他的眼裡全是她。他拉著她的手，依依不捨，直到快走出甘露寺的大門才鬆開。
他的臉上寫滿了痛苦和不甘，仿佛每走一步，都是在往自己的心上捅刀子。
可這一世……
他後退了。
他避開了她的手。
他說的是「臣弟奉皇兄之命」，說的是「請娘娘隨臣弟啟程」。
每一個字，都是那樣規矩，那樣得體，那樣無可挑剔。
浣碧的心跳得很快。
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一世會和上一世不一樣。
她只知道，眼前的允禮，和她記憶中的那個人，似乎有些不同了。
可究竟是哪裡不同，她又說不上來。
「娘娘？」
允禮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帶著一絲催促的意味。
甄嬛回過神來，強忍住眼中的淚水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：「有勞王爺了。」
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這幾個字。
允禮點了點頭，側身讓開道路，做了一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槿汐連忙上前，扶住甄嬛的手臂。浣碧也回過神來，快步走到甄嬛的另一側，和槿汐一起，一左一右地攙扶著她。
甄嬛邁步走向門口。
經過允禮身邊時，她的腳步頓了一下，似乎還想說些什麼。
可允禮已經率先轉過身，走在了前面。
他的背影挺拔而端正，步伐穩健而從容，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留戀。
甄嬛看著他的背影，眼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。
她飛快地用帕子擦去，深吸一口氣，挺直了腰背。
她是熹妃。
她不能哭。
浣碧扶著甄嬛，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。
她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前方那個高大的背影上，心裡亂糟糟的。
就在這時，允禮忽然微微側過頭，朝後方看了一眼。
那個角度，那個方向——
他看的不是甄嬛。
他看的是她。
浣碧的心臟猛地一跳，差點漏掉一拍。
允禮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，很短，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著他，根本不會察覺到。
可她還是捕捉到了。
那一眼裡，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不是冷漠，不是疏離，也不是她以為的不屑一顧。
而是一種……她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溫柔。
浣碧慌忙低下頭，不敢再看。
她的心跳得厲害，臉頰也有些發燙。
為什麼？
為什麼他會那樣看她？
他不是應該看長姐嗎？
他不是應該依依不捨地看著長姐的身影，在心裡默默地為她祝福嗎？
為什麼會是她？
浣碧咬了咬嘴唇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不要多想。
一定是你眼花了。
他怎麼可能看你？
他眼裡從來都只有長姐一個人。
一行人走出甘露寺的大門，來到了外面的空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