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碧坐起身，覺得不真實，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。
疼。
是真的。
那個夢才是假的。
浣碧深吸一口氣，將那些不該有的畫面壓回心底深處，像壓下一塊燒紅的炭。
她利落地起身，整理好衣衫，走到銅盆前掬起冷水潑在臉上。冰涼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，總算讓她清醒了幾分。
她抬頭看了一眼銅鏡中的自己——眼眶微紅，面色潮紅未退，怎麼看都是一副心緒不寧的模樣。
不行。
趕快收拾，她還得伺候甄嬛起床。
浣碧閉了閉眼，又深吸了幾口氣，直到鏡子裡的那張臉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平靜，才轉身走到床前。
甄嬛已經醒了，靠在床頭，神色淡淡的，看不出在想什麼。
浣碧上前伺候她梳洗更衣，動作一如既往地細緻妥帖，沒有半分差錯。甄嬛由著她擺弄，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臉上，似乎在打量什麼，卻沒有開口問。
浣碧知道甄嬛在看自己，也知道她在看什麼。
昨夜那番話之後，她們之間的關係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。
雖還是主僕，但甄嬛已經把她放在了妹妹的位置上，還有那份願意成全的心思。
可浣碧心裡清楚，這件事八字還沒有一撇。
允禮願不願意，還是個未知數。
而她昨夜的那個夢……更是荒唐至極。
浣碧垂下眼帘，將最後一隻簪子穩穩地插入甄嬛的髮髻中，退後半步，恭聲道：「娘娘，好了。」
甄嬛對著銅鏡左右看了看，點了點頭，忽然伸手握住浣碧的手腕，輕聲問了一句：「昨夜睡得可好？」
浣碧的心猛地一跳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「回娘娘，奴婢睡得還好。」
甄嬛看著她，目光深邃，像是要看穿她心底所有的秘密。片刻後，她鬆開手，淡淡道：「那就好。去吧，讓槿汐進來伺候早膳。」
浣碧應了一聲，低頭退了出去。
出了殿門，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，只覺得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。
與此同時，果郡王府內，允禮正坐在書案前，手中捏著一支筆，筆尖懸在紙上，墨汁凝聚成一顆飽滿的黑珠，遲遲未曾落下。
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。
案上攤著一張信箋，上面只寫了幾個字——「浣碧親啟」，後面便再無下文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寫。
上一世，他寫信給浣碧，洋洋灑灑千言萬語，提筆便是滿腹相思。
可如今面對浣碧，他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——說得太重，怕嚇著她；說得太輕，又怕她不明白自己的心意。
更讓他頭疼的是，他已經遞了兩張紙條出去，還附上了一枚刻著「心如碧玉」的玉佩，可浣碧那邊一點回音都沒有。
她是沒收到？還是收到了不想回？
還是……她根本就不在意？
允禮煩躁地將筆擱下，揉了揉眉心。
他記得第一世的浣碧——那個跟在他身後，哭著說出「王爺難道就一點都不喜歡妾身嗎」的女子，那個為了他撞棺殉情的烈性女子。
那一世的他滿心滿眼都是甄嬛，對她的深情視而不見，甚至覺得她的執著是一種負擔。
可如今想來，那份深情何其珍貴。
而他，竟然辜負了她一世。
這一世，他不想再辜負了。
可他怎麼才能讓她相信，他是真心實意的？
允禮正發愁間，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，緊接著是小廝阿晉的通傳：「王爺，慎貝勒來了，說是邀您一同騎馬散心。」
允禮眉頭微皺。
允禧？
他下意識地想拒絕——他現在哪有心思騎馬？可話到嘴邊，他忽然頓住了。
騎馬……
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划過腦海。
他想起第一世的事了。
那時候，也是允禧來找他騎馬，途中說起自己對玉嬈的愛慕之情，問他該如何是好。
他聽著允禧訴說衷腸，不由得想起了甄嬛，一時心神恍惚，從馬上墜落，摔傷了腿。
也正是因為那次受傷，甄嬛派了浣碧來王府照料他，前後將近半個月的時間。
那半個月裡，浣碧日夜守在榻前，端藥送水、擦身換藥，事無巨細，無一不妥帖。而他當時心心念念的都是宮裡的甄嬛，對浣碧的付出視若無睹，甚至還多次問她，是不是嬛兒讓她來照顧。
如今想來，覺得自己是真混蛋。
允禮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。
他何不故技重施？
來一出苦肉計——傷得不重，但表現得足夠嚴重，嚴重到宮裡會派人來探望，嚴重到甄嬛會讓浣碧來照顧他。
只要她來了，他就有機會把話說清楚。
至於怎麼摔得恰到好處、傷得恰到好處，他需要好好籌劃一番。
允禮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可行，連日來的煩悶一掃而空，嘴角甚至浮起了一絲笑意。他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袍，大步朝外走去。
「阿晉，備馬。」
阿晉愣了一下：「王爺，您真要出門？」
「廢話少說，快去。」允禮的語氣難得地帶了幾分輕快。
阿晉撓了撓頭，總覺得自家王爺今天有點不對勁，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，只好小跑著去準備了。
永壽宮中，浣碧正站在廊下，看著院子裡開得正盛的芍藥出神。
她的思緒飄得很遠，一會兒是昨夜那個荒唐的夢，一會兒是甄嬛說的那句「我便成全你」，一會兒又是那枚玉佩上刻著的「心如碧玉」四個字。
這些念頭像一團亂麻，纏繞在一起，理不出個頭緒來。
她用力甩了甩頭，強迫自己收回心神。
她還有正事要做。
上一世，溫實初自宮的事情發生在甄嬛的滴血驗親之時。
雖然這一世的局勢已經發生了許多變化，但有些事情未必會跟著變。
浣碧認為，也許是安陵容那句話——「你這個人，你的情義本身就會害死人」——這句話刺激到了溫實初，為了保護甄嬛而自宮。
浣碧至今也沒有完全想明白，為什麼這句話能讓溫實初做出如此決絕的選擇。
但她隱約覺得，這句話的力量不在於它說了什麼，而在於它出自誰的口、在什麼時候說。
無論如何，提前告訴溫實初，讓他有個防備，總不會錯。
浣碧打定主意，轉身進了殿內。
甄嬛正倚在軟榻上看書，見她進來，抬眸看了她一眼。
浣碧上前幾步，福了一禮，低聲道：「娘娘，奴婢想去一趟御藥房。」
甄嬛自然知道她去御藥房的目的，點頭道：「去吧，早去早回。」
「是。」
浣碧退出殿內，沿著宮道快步往太醫院的方向走去。
一路上遇到幾個宮女太監，紛紛向她行禮，她也只是微微頷首，腳步絲毫不停。
到了御藥房門口，一股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。浣碧站在門檻外，往裡看了一眼——溫實初正背對著門口，專注地搗著藥臼里的藥材，絲毫沒有察覺身後有人。
浣碧定了定神，邁步走了進去。
「溫大人。」
溫實初聽到聲音，手上的動作頓了頓，轉過身來。看到來人是浣碧，他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瞭然，面上卻不露分毫，只是溫和地問道：「浣碧姑娘來了，可是娘娘有什麼吩咐？」
浣碧走上前去，故意提高了聲音，讓外面候著的小藥童也能聽見：「溫大人，近日娘娘總是睡不安穩，不知可有什麼安神的藥丸能帶走？湯藥娘娘嫌太難喝，藥丸好用些。」
溫實初放下藥臼，看了她一眼，目光中帶著幾分默契。他點了點頭，轉身往裡間的藥櫃走去，口中說道：「有的，浣碧姑娘請隨我來。」
浣碧跟上他的腳步，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裡間。溫實初伸手拉開一個藥屜，裝作在翻找藥丸的樣子，同時壓低聲音問道：「浣碧姑娘特意前來，可是有什麼要緊事？」
浣碧掃了一眼四周，確認無人偷聽，才飛快地說道：「溫太醫，近日務必小心，恐怕會有人拿雙生子的事情做文章。」
溫實初的手指微微一頓，臉色變了變，但很快恢復了正常。他繼續翻動著藥屜里的藥包，低聲回道：「多謝浣碧姑娘提醒，在下心中有數。」
浣碧咬了咬唇，猶豫了一瞬。
她不知道接下來這句話說出來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，但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——如果不說，後果可能會更糟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將聲音壓得更低了：「溫太醫，還有一件事。若是有人對你說——『你這個人，你的情義本身就會害死人』——這句話的時候，請你千萬不要衝動。因為這很有可能是此人的攻心之計。」
話音落下的那一刻，溫實初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手中的藥包差點脫手掉落，瞳孔驟然收縮，像是被人一箭正中胸口。
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浣碧，目光中滿是震驚和不可置信，嘴唇翕動了幾下，似乎想問她是怎麼知道的，卻又問不出口。
浣碧迎上他的目光，神情認真而鄭重：「溫太醫，我知道這話聽起來很奇怪，但我只能說到這裡了。請您一定記住我的話。」
溫實初盯著她看了許久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最終緩緩點了點頭，聲音有些沙啞：「……我知道了。多謝浣碧姑娘。」
他從藥屜里拿出一個小瓷瓶，遞到浣碧手中，提高聲音說道：「這是安神丸，每日睡前服用一粒，用溫水送服即可。娘娘若是夜間驚醒，也可加服一粒。」
浣碧接過瓷瓶，屈膝行了一禮：「多謝溫大人。」
她轉身快步走出御藥房，一路沒有回頭。
直到走出了太醫院的院門，她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。
她能做的都已經做了。剩下的，就看溫實初自己的造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