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碧回到永壽宮的時候,遠遠就看見宮門口站著一個人——是蘇培盛。
她的心頭猛地一跳。
蘇培盛是皇上身邊的總管太監,平日裡若非大事,絕不會親自跑到後宮來傳話。他來永壽宮,必然是出了什麼事。
浣碧加快腳步走了過去。
殿內的氣氛果然不太對勁。甄嬛端坐在椅子上,面色看似平靜,但握著扶手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,顯然是在強撐著鎮定。蘇培盛站在下首,神色也有些凝重。
「……果郡王與慎貝勒一同騎馬,不知怎的,馬匹受了驚,果郡王從馬上摔了下來。」
蘇培盛的聲音不高不低,一字一句卻格外清晰,「奴才聽說,王爺摔得不輕,腿上上了夾板,人還發著高燒,這會兒已經送回王府了。」
甄嬛的呼吸明顯地停滯了一瞬。
浣碧站在門口,聽到這個消息,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。
允禮墜馬了?
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,想要開口問些什麼,卻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她看向甄嬛,只見甄嬛的臉色已經微微發白,嘴唇抿成了一條線,那雙一向沉穩如水的眼睛裡,此刻翻湧著掩飾不住的慌亂和擔憂。
但只是一瞬間。
甄嬛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從容。她看向浣碧,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神色——有不舍,有託付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盼。
「浣碧。」
浣碧上前一步,垂首應道:「奴婢在。」
甄嬛站起身來,走到她面前,伸手握住她的手,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:「你走蘇培盛的路子,去果郡王府照看王爺。你去,我比較放心。」
浣碧抬起頭,對上甄嬛的目光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,沒有猜忌,只有純粹的信任和託付。
浣碧的心頭一熱,眼眶微微泛酸,卻用力忍住了。她鄭重地點了點頭,聲音堅定:「娘娘放心,奴婢定當竭盡全力照顧王爺。」
甄嬛鬆開了手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,沒有再說什麼。
浣碧跟著蘇培盛出了宮,一路往果郡王府趕去。
馬車在暮色中疾馳,車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浣碧坐在車廂里,雙手緊緊攥著衣角,心中七上八下,各種念頭紛至沓來。
他真的傷得很重嗎?
腿斷了?還發了高燒?
會不會有性命之憂?
她拼命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,可越是這樣,那些可怕的畫面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——上一世,允禮也是如此受傷,她照顧他的那段日子,允禮在夢裡都是長姐。
也是那次她發現了那個荷包里的小像。
浣碧想著那個小像,想到滴血驗親之後,她利用這個小像嫁給了允禮。
此刻想來,覺得自己太傻。
不會的,這一世她不打算這樣做了,沒什麼意義。
等馬車終於在果郡王府門前停下時,天色已經完全黑了。
蘇培盛將她交給了等在門口的阿晉,便匆匆回宮去了。
阿晉提著燈籠,領著浣碧穿過迴廊,一路往後院走去。
他的腳步很快,浣碧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她注意到阿晉的表情有些古怪——像是緊張,又像是興奮,還夾雜著一絲心虛。
浣碧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勁,但眼下她滿腦子都是允禮的傷勢,顧不上多想。
到了一間臥房門口,阿晉停下腳步,推開門,側身讓開:「浣碧姑娘,王爺就在裡面。」
浣碧點了點頭,抬腳正要跨進門去,阿晉卻忽然伸手從外面把門帶上了。
咔噠一聲,門閂落下。
浣碧一愣,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,心中那股怪異的感覺更加強烈了。但她來不及細想,快步繞過屏風,往床榻的方向走去。
燭火昏暗,帳幔半掩。
允禮躺在床榻上,一條腿纏著厚厚的紗布和夾板,高高墊起,看起來確實是傷得不輕。
他閉著眼睛,眉頭微微皺著,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。
浣碧的心一下子就揪緊了。
她放輕腳步走上前去,在床沿邊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——並不燙。
她又仔細打量了一下他的傷處,除了腿上那處夾板之外,身上其他地方並沒有明顯的傷痕。
浣碧微微鬆了口氣,正要收回手,床上的允禮忽然動了動,嘴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呢喃,整個身子朝外側一歪,眼看就要從床上滾下來。
「王爺!」浣碧嚇了一跳,本能地撲上去伸手去扶。
她的手臂剛環住他的肩膀,一雙有力的手臂便猛地收緊,將她整個人牢牢箍在了懷裡。
浣碧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。
她低頭看去,正好對上允禮那雙含笑的眼睛——清明透亮,哪裡有半分高燒昏迷的樣子?
「王……王爺?」浣碧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允禮將她往懷裡帶了帶,下巴抵在她的發頂,聲音低沉而溫柔,帶著一種得逞後的滿足:「我不演這樣的苦肉計,你又怎會來?」
浣碧的腦子嗡嗡作響,半晌才回過神來。
她掙扎著想要推開他,卻被他抱得更緊。
她又急又惱,臉頰燒得通紅,聲音裡帶著幾分嗔怪:「王爺都受傷了,怎還如此和奴婢開玩笑?」
「我沒有開玩笑。」允禮收斂了笑意,目光認真地看著她,「我是真的想見你。我給你遞了信,給你送了玉佩,你為何不回應我?你知道我等得有多苦嗎?」
浣碧愣住了。
她看著允禮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裡沒有戲謔,沒有敷衍,只有一種近乎灼熱的真誠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隨即又瘋狂地加速跳動起來。
她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乾澀:「王爺……恕奴婢疑惑。王爺之前不是對小姐傾心嗎?為何現在……又對奴婢如此?」
這個問題壓在浣碧心頭已經很久了。
從她收到那兩張紙條開始,從她看到那枚玉佩開始,她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——允禮為什麼會突然對她示好?
他明明愛的是甄嬛,愛到可以為她去死,怎麼可能在短短几個月就移情別戀?
除非……他另有所圖。
允禮沉默了。
他當然不能告訴她自己是重生回來的,不能說他知道她前世為他殉情而死,更不能說第二世他們有多恩愛。
他是帶著兩世的記憶來的。這些話太過駭人聽聞,說出來只會讓她覺得他瘋了。
他斟酌了很久,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誠懇:「你對我的心思,其實我早就知道。以前是我糊塗,眼裡只看得到一個人,看不清身邊的人。上次經歷生死回來,知道她要回宮繼續當皇兄的熹妃。我便想明白了許多事——我對她,已經是過去的事了。而你……」
他低下頭,目光溫柔得像一汪春水,直直地望進她的眼睛裡:「你對我的情義,我又怎麼能辜負?」
話音未落,他攬在她腰間的手臂猛地一收,浣碧整個人失去了平衡,幾乎是半躺半倚地跌進了他的懷裡。
她的臉貼在他的胸膛上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穩健有力的心跳聲,一下,一下,沉穩而堅定。
「你想讓我第二次受傷的話,就儘管掙扎。」允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。
浣碧的動作頓時僵住了。
她轉過頭,看了一眼他被夾板固定住的腿,又氣又無奈,咬著唇瞪了他一眼:「王爺何時變得如此無賴了?」
允禮笑了,笑容裡帶著一種少年般的肆意和溫柔:「是,我是無賴。但只對你一個人無賴。」
他低下頭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鼻尖碰著她的鼻尖,呼吸交纏在一起,溫熱而曖昧。
「浣碧,」他的聲音低低的,像是怕驚碎什麼似的,「我只想此後一生與你度過。咱們做一對恩愛夫妻,好不好?」
浣碧怔怔地看著他。
他的眼睛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自己在他瞳孔中的倒影。
他的氣息拂在她的臉上,帶著淡淡的草藥香。他的手臂穩穩地環著她的腰,將她護在懷中,像是護著一件稀世珍寶。
她的腦海里忽然閃過昨夜那個夢的畫面——同樣的懷抱,同樣的溫度,同樣溫柔的吻。
她的臉頰燙得驚人,心跳快得像是擂鼓。
然後,允禮低下了頭,吻住了她的唇。
那一瞬間,浣碧覺得自己仿佛又掉進了那個夢裡。
他的吻很輕,很柔,像是試探,又像是承諾。他的唇瓣溫熱而柔軟,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重,一點一點地加深,一點一點地侵入。
浣碧的大腦一片空白,身體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,任由他親吻著,忘記了反抗,也忘記了思考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她猛地清醒過來。
她用力推開了允禮,動作太大,不小心碰到了他受傷的腿。允禮悶哼一聲,眉頭驟然皺緊,額角滲出了冷汗。
浣碧嚇了一跳,滿臉愧疚地撲上去查看他的傷處:「對不起!奴婢不是故意的!王爺您沒事吧?」
允禮看著她焦急的樣子,忍著痛,故意露出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:「本來已經不疼了,這下可好,鑽心地疼。」
浣碧急了,手足無措地看著他:「那……那該如何是好?怎樣才能幫您止疼?」
允禮眨了眨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壞笑:「有一個辦法可以止疼。」
浣碧不明所以:「什麼辦法?」
允禮沒有回答,而是再一次伸出手,用力將她拉向自己。浣碧猝不及防,整個人撲倒在他身上,兩個人的臉近得只剩下不到一指的距離。
他的呼吸拂在她的唇上,痒痒的。
「分散我的注意力,」他的聲音低啞而蠱惑,「就不疼了。」
說完,他再次吻了上去。
這一次,浣碧沒有拒絕。
她閉上了眼睛,任由自己沉溺在這個吻里,沉溺在這個她渴望了太久太久的懷抱里。
她的手不自覺地攀上了他的肩,指尖微微顫抖,像是在確認這一切是不是真實的。
允禮感受到了她的回應,心中一盪,吻得更深了些。
燭火靜靜地燃燒著,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。
夜風從窗縫裡溜進來,吹得燭焰輕輕搖晃,在牆上投下兩個人交疊的影子。
不知過了多久,允禮才依依不捨地鬆開了她。
浣碧伏在他的胸口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臉頰緋紅,眼波流轉,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,帶著一種驚人的嫵媚。
允禮看著她這副模樣,心頭一熱,忍不住伸手撫上她的臉頰,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泛紅的唇瓣,聲音溫柔得不像話:「以後私下裡,叫我允禮。也不要再自稱奴婢了。」
浣碧抬起眼,傻傻地看著他。
她的眼睛裡還帶著未褪的水汽,睫毛上沾著細碎的淚珠,整個人看起來既驚喜又茫然,像是一片終於找到了歸處的落葉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,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幸福來得太突然了。
突然到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。
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——也許她從昨晚到現在根本就沒有醒過,這一切不過是那個夢的延續。
允禮看出了她的遲疑和不安,沒有催促,只是將她重新攬入懷中,下巴擱在她的頭頂,輕聲說了一句:「不用急著回答我。你只要知道,我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真心的。」
浣碧沒有說話,只是將臉埋進他的胸口,用力閉上了眼睛。
如果是夢,那就讓她再多待一會兒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