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浣碧終究沒有走出允禮的房間。
不是沒有想過離開。理智告訴她,一個未出閣的宮女,深夜留在男子房中,於禮不合,於制不容。
可每一次她剛要開口告辭,允禮便握住她的手,或是用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望著她,她便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他們並沒有做什麼逾矩的事。只是擁抱著,親吻著,說著一些零零碎碎的話。
允禮問她小時候在甄府的日子,問她跟著甄嬛入宮後受了多少委屈,問她平日裡喜歡吃什麼、喜歡什麼顏色的衣裳。
浣碧一一答了,聲音輕輕的,生怕大聲了驚動他。
她從未想過,有一天能這樣靠在允禮懷裡,跟他閒話家常。
上一世,她連靠近他三步之內都要鼓起足夠的勇氣。
她記得很清楚,有一次她借著送茶的機會,故意多停留了片刻,只是想多看他幾眼。
可他那時正專注地寫著什麼東西,從頭到尾都沒有抬頭看她一眼。
她端著空托盤退出去的時候,在門口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,才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住處。
而此刻,他就躺在她身邊,一隻手攬著她的腰,另一隻手繞著她的發梢,漫不經心地把玩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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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,拂在她的頸側,溫熱而真實。
浣碧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。
疼的。
是真的。
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,又迅速抿住,生怕笑出聲來會打破這個美好的夜晚。
可她心裡的那股甜意,像是打翻了的蜜罐子,怎麼也藏不住,從眼角眉梢一點一點地溢了出來。
「笑什麼?」允禮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。
浣碧一愣,連忙搖頭:「沒……沒什麼。」
「撒謊。」允禮低下頭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目光灼灼地盯著她,「我明明看見你在笑。說,是不是在心裡笑話我?」
浣碧被他看得臉紅,別過頭去,小聲嘟囔了一句:「奴婢哪敢笑話王爺。」
「嗯?」允禮拖長了聲調,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。
浣碧立刻改口:「……允禮。」
這兩個字從舌尖滾出來的那一刻,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允禮。
她叫他允禮了。
上一世,她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他。她叫他「王爺」,恭敬地、卑微地、小心翼翼地叫著,每一次叫出口,都像是在提醒他們之間的距離——一個是高高在上的王爺,一個是微不足道的婢女。
哪怕後來嫁給他為側福晉,也只是叫的王爺。
她連在夢裡都不敢直呼他的名字,生怕這份奢望會褻瀆了什麼。
可現在,她就這麼叫出來了。
原來叫他的名字,是這樣的感覺。
嘴唇輕輕張開,舌尖抵住上顎,然後鬆開——允禮。
兩個音節,輕得像一聲嘆息,卻重得讓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。
允禮顯然也感覺到了。他的目光柔和下來,像是融化了的春水,將她密密實實地包裹其中。
他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,輕聲道:「以後都這麼叫,不許改口了。」
浣碧將臉埋進他的胸口,用力點了點頭,眼眶卻不爭氣地紅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。明明應該高興的,明明這是她盼了兩世才盼來的時刻,可眼淚就是止不住地往外涌,悄無聲息地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允禮感覺到胸口的濕意,愣了一下,隨即收緊了手臂,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。
他沒有問她為什麼哭,只是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,像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過了很久,浣碧的眼淚才慢慢止住。
她沒有抬頭,悶悶地說了一句:「我把你的衣服弄髒了。」
允禮輕笑了一聲:「不妨事。你要是喜歡,哭濕十件八件都行。」
浣碧破涕為笑,輕輕捶了他一下:「哪有你這樣說話的。」
允禮捉住她的手,放在唇邊吻了一下,認真地看著她:「我說真的,只要是你,怎樣都好。」
浣碧的臉又紅了,心跳得亂七八糟,連忙抽回手,假裝去看窗外的月色。
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的霜。
夜已經很深了,四下里靜悄悄的,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更夫的梆子聲。
浣碧靠在允禮肩上,望著那片月光,心裡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。
這一切都來得太快了。
快到讓她害怕。
她怕這是一場夢,怕天亮醒來發現自己還躺在永壽宮的矮榻上,怕眼前這個溫柔地擁著她的男人根本不存在。
可她轉念又想——就算是夢又如何呢?
她已經在夢裡擁有過他一回了。如果能再多擁有幾回,哪怕是夢,她也心甘情願。
她閉上眼睛,貪婪地感受著他懷裡的溫度,將這一刻牢牢地刻在心底。
接下來的幾日,浣碧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允禮身邊。
她每天一大早就起來,親自去小廚房給他做吃食。
她記得上一世的允禮喜歡吃桂花糕,但不喜歡太甜的;喜歡喝荷葉粥,但要熬得稠一些;燉湯的時候喜歡放一點陳皮,說是解膩。
她把這些都記在心裡,一樣一樣地做給他吃。
允禮看著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心裡暖烘烘的,嘴上卻還要逗她:「你這手藝,比府里的廚子差遠了。」
浣碧端著粥碗轉過身來,也不惱,笑眯眯地舀起一勺粥,吹涼了送到他嘴邊:「那王爺就別吃了。」
允禮立刻張嘴接住,含含糊糊地說:「……我說差遠了,又沒說不好吃。」
浣碧忍住笑,又舀了一勺遞過去。
餵飯這件事,一開始浣碧還有些不好意思。
允禮一個大男人,手腳又沒斷,憑什麼要她餵?可允禮振振有詞——他是因為她才二次受傷的,她得負責到底。
浣碧明知道他是在耍無賴,可看著他腿上那圈厚厚的夾板,到底狠不下心來,只好由著他。
於是這幾日,果郡王府的下人們經常能看到這樣一個場景:浣碧姑娘端著碗,一勺一勺地餵王爺吃飯,王爺一邊吃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人家看,眼神黏糊得能拉出絲來。阿晉每次路過都要假裝沒看見,快步走開,然後在轉角處偷偷咧嘴笑。
午後閒暇的時候,允禮會拉著她聊天。
他給她講自己在滇藏的經歷——那裡的雪山終年不化,日出的時候山頂會被染成金色,漂亮得讓人說不出話來;那裡的藏民熱情好客,會捧出最好的青稞酒招待遠方的客人。
浣碧聽得入了神,托著腮問他:「那你不怕嗎?」
允禮笑了笑,說:「怕啊。怎麼不怕。可有些路,怕也要走下去。」
浣碧看著他的側臉,忽然覺得他雖然笑著,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——像是經歷過很多很多的離別,看過很多很多的生死,才會有的那種滄桑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。允禮今年也不過二十多歲,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,哪裡來的滄桑?
但她沒有追問。
每個人都有不願提起的過往。就像她也有——那些關於上一世的記憶,她這輩子都不會對任何人說起。
她只是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
允禮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,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,反手握緊了她。
這樣平靜而甜蜜的日子,一連過了七日。
第八日的早晨,浣碧照例在小廚房裡忙活。
她今天想做一碗蓮子羹——允禮昨天隨口提了一句想喝,她便記在了心上。
蓮子要提前泡發,去芯,不然會苦;冰糖要最後放,放早了會酸;還要加幾顆紅棗提味。
她正專注地攪動著鍋里的羹湯,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浣碧姑娘!」
是阿晉。
浣碧回過頭,看到阿晉一臉為難地站在門口,欲言又止地搓著手。她心裡咯噔一下,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。
這幾日她待在王府,雖然滿心滿眼都是允禮,但並沒有忘記宮裡的局勢。
她知道甄嬛一個人在宮中面對著怎樣的風雨,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永遠躲在這裡享受這份安寧。
她將勺子放下,擦了擦手,平靜地問:「怎麼了?」
阿晉撓了撓頭,支支吾吾地說:「那個……奴才有要事稟報王爺,但是……王爺吩咐過,不許打擾……」
浣碧明白了。
她笑了笑,端起煮好的蓮子羹,對阿晉說:「走吧,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允禮的臥房門口。阿晉停下腳步,深吸了一口氣,重重地咳嗽了一聲。
屋裡傳來允禮懶洋洋的聲音:「誰在外面?」
阿晉推開門,低著頭走了進去,不敢抬頭看。
浣碧跟在他身後,將蓮子羹放在桌上,然後在允禮身邊坐了下來。
允禮自然而然地伸手攬住了她的腰,看向阿晉:「什麼事?」
阿晉的眼皮跳了跳,假裝什麼都沒看見,低著頭稟報導:「王爺,清涼台的管事方才遞了信來。他說……甘露寺那邊,近日經常有一位貴婦人模樣的女子前去。他覺得有些可疑,特讓奴才來告知王爺。」
允禮攬著浣碧的手微微一頓。
浣碧的反應比他更快。
她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名字——靜白。
上一世,靜白就是被祺嬪收買,出面指證甄嬛與溫實初有私情,說她在甘露寺期間與溫實初來往密切,這才引發了後來的滴血驗親風波。
那場風波險些讓甄嬛的陷入萬劫不復之地,也讓溫實初付出了慘痛的代價。
這一世,有人在甘露寺附近出沒,多半也是為了同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