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月後。
鑾駕回宮,紫禁城依舊是那座紫禁城,紅牆黃瓦,巍峨莊嚴。
浣碧站在永壽宮的院子裡,看著頭頂四四方方的天空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這兩個月在圓明園,她很少見到允禮。
偶爾遠遠瞥見一眼,也只是匆匆一瞥,連眼神都不敢多做停留。
她不知道他們之間算什麼。
說是有了情義,可他卻用那樣一種方式把她推上嫡福晉的位置。
借用甄嬛小像的方式把她推上嫡福晉的位置。
唯一不同的是,這一世,允禮讓她做嫡福晉,而不是側福晉。
浣碧有時候覺得自己懂他,有時候又覺得完全不懂。
「浣碧姑娘——」內務府總管笑呵呵地走了進來,手裡捧著一個托盤,上面放著三張箋紙,「皇上有旨,姑娘即將以鈕鈷祿家二小姐的身份出嫁,這名字嘛,也得改一改。按規矩,鈕鈷祿家的女兒這一輩是從『玉』字的,內務府擬了三個名字,請姑娘挑選。」
浣碧低頭看去。
三張箋紙上分別寫著三個名字:玉隱、玉映、玉喬。
她沒有猶豫,伸手指向第一張:「就這個吧,玉隱。」
內務府總管愣了愣,似乎沒想到她選得這麼快:「姑娘不再看看另外兩個?」
「不必了。」浣碧的語氣很平淡,「就這個。」
等內務府總管走後,甄嬛從內殿走出來,臉上帶著幾分詫異:「浣碧,你為何不問這三個名字的區別?」
浣碧轉過身,神色平靜:「奴婢知道。奴婢只是義女,內外總要有別,所以從玉不從女。玉隱二字,既有身份,又不逾矩,正合適。」
甄嬛明顯愣了一下。
她看著眼前的浣碧,忽然覺得有些陌生。
以前的浣碧,雖然聰明伶俐,但眼界有限,遇事容易慌張衝動。
可現在的浣碧,說話做事沉穩有度,仿佛換了一個人。
「想不到你的見識比以前長進了不少。」甄嬛的語氣里有讚賞,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。
浣碧垂下眼帘,沒有接話。
她的見識,是用一世的血淚換來的。
同一時刻,養心殿內,氣氛卻不那麼輕鬆。
雍正坐在御案後,手裡端著一盞茶,慢悠悠地吹著浮沫。
允禮站在下方,神色恭敬,心裡卻在飛速盤算。
「老十七,」雍正放下茶盞,語氣聽起來很隨意,「朕思來想去,你府上只有一個嫡福晉,未免冷清了些。沛國公府上的孟小姐,自幼仰慕你,如今都拖成老姑娘了。朕打算把她指給你做側福晉,你覺得如何?」
允禮的心一沉。
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。前世也是如此,因為他要納浣碧,皇兄就把孟靜嫻也塞給了他。
可這一世,他還是想爭取一下。
「皇兄,」允禮拱手道,「臣弟此生只鍾情浣碧一人,實在不必再納其他人。況且孟小姐高貴賢惠,臣弟不敢委屈了她。」
雍正挑了挑眉,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:「朕也知道你鍾情於浣碧,可沛國公是三朝老臣,他的女兒為了等你熬到如今,你若不要她,她這輩子可就毀了。朕總不能看著老臣的女兒孤老終身吧?」
允禮還想再說什麼,雍正卻擺了擺手,打斷了他:「再說了,左不過是個側福晉,怎麼都越不過浣碧去。你就當是替朕安撫老臣的心,好好養著她便是。」
話說到這個份上,允禮知道再推辭就是不識抬舉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退而求其次:「皇兄所言極是,臣弟遵旨。只是……臣弟有個不情之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臣弟想先迎娶嫡福晉,後再納側福晉。」
允禮抬起頭,臉上適時露出一絲難為情的神色,「臣弟……不想委屈了浣碧。」
雍正聞言,先是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:「朕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呢!想不到你竟如此心急,連這幾日都等不得了?」
允禮低下頭,做出一副被調侃後的窘迫模樣:「皇兄就別取笑臣弟了。」
雍正笑得更大聲了,揮了揮手:「好好好,朕准了。先娶嫡福晉,後納側福晉,總行了吧?」
「謝皇兄成全!」
允禮躬身謝恩,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。
三日後,甄遠道夫婦奉旨秘密入宮。
甄嬛與浣碧在偏殿悄悄見了父母。
甄嬛拉著母親哭個不停,而浣碧站在甄遠道身邊,噓寒問暖。
在要走到時候,甄遠道含著淚對甄嬛說道:「嬛兒,謝謝你,謝謝你為浣碧做的一切,如此為父也算了了一樁心事。」
甄嬛收了眼淚,「父親何須和女兒客氣,浣碧也是女兒的妹妹,如今她有了好歸宿,女兒也心安了。」
甄遠道連連點頭,「好,好......」
之後幾人又互相交代了幾句,甄遠道夫婦便離開了。
回到正殿,甄嬛才緩緩開口,「以後你在宮外,父親和母親就托你仔細照顧。」
此刻浣碧也收拾好心情,「長姐,儘管放心,父親母親儘管交給我,讓他們二老安享晚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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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月後。
整個京城都轟動了。
果郡王大婚,迎娶熹貴妃之妹,鈕鈷祿家二小姐。十里紅妝,鞭炮齊鳴,迎親隊伍從永壽宮一直排到了宮門口。
允禮騎在高頭大馬上,一身大紅色,郡王規制的喜服,金線繡成的蟒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他本就生得俊朗,此刻紅衣駿馬,更是引得沿街的百姓紛紛駐足觀望。
可他的臉上,卻看不出多少喜悅。
至少在外人看來是這樣。
他面無表情地端坐在馬上,目光平視前方,仿佛這場婚禮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場必須完成的任務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心跳得有多快。
他在極力克制著自己,不讓自己笑出來。他不能在眾人面前表現得太過欣喜,那樣會引人懷疑。
至少不能在甄嬛面前表現得太欣喜。
可他的心裡,早已翻湧著滔天的喜悅。
他終於要娶她了。
不是前世的心不甘,情不願的結合,而是光明正大地、八抬大轎地,把她迎進他的家門。
永壽宮內,一片忙碌喜慶。
甄嬛親自為浣碧上妝。她拿著螺子黛,細細描畫著浣碧的眉毛,一筆一畫,認真而專注。
「浣碧,從今往後,你就是果郡王府的嫡福晉了。」
甄嬛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叮囑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,「到了王府,要謹言慎行,凡事多留個心眼。王府不比宮裡,但也少不了明爭暗鬥,尤其是孟靜嫻嫁進來以後。」
「奴婢知道。」浣碧閉著眼,感受著眉間那細細的觸感。
「別再自稱奴婢了。」甄嬛糾正她,「你是鈕鈷祿家的二小姐,是果郡王的嫡福晉,以後你可以光明正大的稱本宮一聲長姐。」
浣碧睜開眼睛,看著鏡中的自己。
鏡中人眉目如畫,朱唇皓齒,滿頭珠翠,一身正紅嫁衣。華麗得讓她幾乎認不出自己。
「是。」她輕輕應了一聲,「長姐。」
吉時已到。
允禮親自走進永壽宮,在眾人的注視下,向甄嬛行了禮,然後走到浣碧面前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盛裝打扮的女子,心跳漏了一拍。
雖然她蓋上了紅蓋頭,但他能想像得到,紅蓋頭下的她有多美。
允禮只能板著臉,按照禮儀程序,接過紅綢的一端,牽著浣碧往外走。
浣碧蓋著紅蓋頭,視線被遮擋,只能看到腳下的一方天地。
她能感覺到手中紅綢另一端傳來的拉力,不緊不慢,穩穩噹噹。
她跟著他的步伐,一步一步,走出了永壽宮,走出了紫禁城。
鑼鼓喧天,鞭炮齊鳴。
她被扶上了花轎,轎簾落下的一瞬間,外面的喧囂被隔絕了大半。她坐在轎中,雙手交握,指尖冰涼。
她終於嫁給他了。
可這條路,走得比她想像中更容易了些。
花轎穩穩前行,顛簸中,浣碧閉上眼睛,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:從今往後,她就是果郡王府的女主人了。不管前路如何,她都會走下去。
站在永壽宮門前的甄嬛,望著遠去的迎親隊伍,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。
葉瀾依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,和她並肩而立,望著那漸行漸遠的隊伍,淡淡道:「娶了又怎樣,卻不是他心悅的。」
甄嬛沒有說話,但她的嘴角,微微向上彎了一下。
是啊,娶了又怎樣?
他的心裡,裝的始終是她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