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散後，月光如水，灑在圓明園的曲徑迴廊上。
甄嬛沒有直接回碧桐書院，而是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小路。
她的腳步不快不慢，像是隨意散步，卻又帶著某種篤定的方向感。
浣碧跟在她身後，一言不發。
她心裡清楚，甄嬛是故意的。
這條路通向假山深處，那裡僻靜隱蔽，適合說一些不該被別人聽到的話。甄嬛在等，等允禮跟上來。
浣碧攥緊了手指，指尖被捏得生疼。
她也有很多話想問允禮。問他為何要在宴席上故意讓荷包掉落，問他為何要用這種方式？
可她不能問。
至少在甄嬛面前，她不能。
她只能沉默地跟著，像一個影子，像一個旁觀者，眼睜睜看著這場她本該是主角的戲，卻只能站在角落裡等待別人的安排。
月色穿過樹梢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
浣碧沒有回頭，但她知道，他來了。
允禮遠遠看到甄嬛拐進那條小路時，腳步便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。
他當然明白那是什麼意思。
前世也是如此。宴席散後，甄嬛在這條路上等他，告訴他浣碧是她的親妹妹，讓他好好待她。
可她的眼神、她的語氣、她說的每一句話，都透著不甘和痛苦。
那時候他信了，以為她真的為他著想，以為她真的是在成全。
可現在想來，允禮在心裡冷笑了一聲。
她分明是不願意他的心裡有別人，卻又要表現得大度賢惠。
她要他記住她，念著她，即使娶了別的女人，心裡也只能裝著她一個人。
允禮深吸一口氣，夜風灌進肺腑，帶著一絲涼意。
該了的，總歸要了。
他加快腳步，轉過那座假山，果然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甄嬛站在月光下，背對著他，身姿纖細而挺拔。浣碧站在她身側幾步之外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表情。
允禮緩緩走上前，在距離甄嬛三步遠的地方停下。
兩人對視著。
月光落在甄嬛的臉上，她的眉眼依舊精緻動人，可那雙眼睛裡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——有不甘，有無奈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。
允禮看著她，心裡卻異常平靜。
他曾經愛這個女人愛得發瘋，為她歡喜為她憂，甚至願意為她去死。可重生歸來，他已經看清了很多事。
她是愛他，但這份愛經不起考驗。
這份愛會因為外界任何的阻力而衝散，最後還會將所有人拉入萬劫不復之地。
不像第二世，他與浣碧。無論經歷怎樣的風雨，他的玉隱始終如一的對他。
甚至到最後為他殉情。
而這一世，他既然重生歸來，那麼他，也該醒了。
「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。」最終還是甄嬛先開了口，聲音輕柔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「但事已成定局。何況浣碧她早就對你有意，如今也算成全。」
允禮沒有接話，只是靜靜看著她。
他在等她繼續說下去。
甄嬛見他沉默，心裡莫名有些慌。她本以為他會急切地向她解釋，告訴她他心裡只有她一個人，可他沒有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，用一種她看不懂的眼神看著她。
甄嬛咬了咬唇，壓下心頭那股不安，繼續道：「允禮，你不知道，其實浣碧是我親妹妹。以後你要好好待她，算是……彌補我們的曾經。」
這句話像一把刀子，狠狠扎進了浣碧的心裡。
彌補他們的曾經？
所以她的婚姻，只是一場彌補？
浣碧站在那裡，指甲深深嵌進掌心，疼痛讓她保持清醒。
她不能哭，不能鬧，不能表現出任何不滿。她只能忍著，像一個木偶一樣，任由別人安排她的命運。
允禮終於開口了。
「既已成定局，往後就各自安好，切莫再掛念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讓甄嬛心裡發寒，「弘曕和靈犀的身份，皇兄也不會再懷疑，至於我——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直視甄嬛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「不要再有半分不該有的心思，不然往後只會招來殺身之禍。」
說完，他轉身就走，沒有絲毫猶豫。
他甚至沒有看浣碧一眼。
可浣碧卻在他的背影里，讀出了另一種意味。
他不看自己，不是因為不在乎，而是因為他知道，往後他們有漫長的時間相處，不必急於這一刻。
而眼下，他不能在甄嬛面前表現出對她的特殊，那樣只會離間她們姐妹之間的感情。
浣碧低下頭，將眼底翻湧的情緒盡數壓下。
允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假山旁只剩下她們兩個人。
甄嬛站在那裡，呆呆地望著允禮消失的方向，眼淚忽然奪眶而出。
她捂住嘴，拼命壓抑著哭聲，可淚水卻止不住地往下淌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。
浣碧站在一旁，默默陪著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安慰？她做不到。質問？她沒有資格。
她只能站在那裡，像一個影子，見證著這場無聲的告別。
過了很久，久到月亮都偏移了位置，甄嬛才止住了眼淚。
她用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淚痕，深吸一口氣，重新挺直了脊背。
「走吧。」她的聲音沙啞，卻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鎮定，「回去。」
浣碧低低應了一聲：「是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月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交錯在一起，又漸漸分開。
浣碧扶著甄嬛一步一步走回去。
路上主僕二人都沒有說話，直到回了碧桐書院。
屋內只有槿汐和浣碧，甄嬛坐在那兒發呆。
浣碧知道她心裡不好受，但她不知道該如何安慰。
良久甄嬛才問出那句：「浣碧，你說今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？」
「那個裝有小像的荷包怎會那樣輕易的就掉了出來？」
其實此刻浣碧心裡已經清楚，是允禮故意借小像，讓皇上知道他們的關係，以此讓皇上賜婚。
卻不曾想傷了甄嬛。
浣碧思索片刻，「娘娘，無論王爺有意還是無意，他遲早都要成婚。」
若是王爺遲遲不成婚，他日皇上查出原因，不依然是將所有人陷入被動之地嗎？
當浣碧說完，甄嬛才如夢初醒。
「是啊，本宮竟忘了這一點。是本宮太自私，不該霸占了他的心，還要霸占他的身。」
「你嫁給他也好，算是成全了你的心思。」
浣碧只默默回：「是，多謝長姐成全。」
而槿汐整個過程，沒說一句話。因為她知道，她說什麼都沒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