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永壽宮內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甄嬛正站在窗前,看著宮女們進進出出地收拾行李。
此次去圓明園避暑,皇帝只帶了她和敬妃,還有寧貴人以及三個孩子。其他嬪妃一律留在宮中。
這個消息傳到各宮時,不知多少人摔碎了茶盞。
甄嬛心裡清楚,皇帝此舉並非單純的避暑那麼簡單。
滴血驗親一事雖然已經過去,但皇后並未徹底倒下,後宮的風浪從未真正平息。皇帝把她帶在身邊,既是保護,也是一種表態。
「娘娘,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。」槿汐走過來,低聲稟報。
甄嬛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樹上,若有所思。
「浣碧呢?」
「在偏院收拾自己的東西。」槿汐頓了頓,壓低聲音道,「娘娘有沒有覺得,浣碧姑娘這幾日有些不對勁?」
甄嬛轉過頭:「怎麼說?」
「她總是走神,有時候叫她好幾聲都聽不見。晚上也不怎麼睡覺,一個人在院子裡走來走去,像是在等什麼人。」槿汐的語氣裡帶著擔憂,「奴婢問她是不是有什麼心事,她只說沒有。」
甄嬛沉默了片刻,輕聲道:「隨她去吧。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。」
她沒有深究。
因為她心裡隱約猜到,浣碧的反常,或許與那個人有關。
幾日後,圓明園。
牡丹亭畔,花開正好。紅的似火,白的勝雪,粉的如霞,層層疊疊鋪展開去,在夏日的陽光下絢爛得近乎奢侈。
雍正今日興致頗高,在牡丹亭設宴,邀請了果郡王允禮和慎貝勒允禧同席。
甄嬛坐在雍正身側,一身鵝黃色的宮裝,端莊典雅。
敬妃坐在另一側,含笑應對著席間的談笑。乳母帶著朧月在遠處的草坪上追逐嬉戲,笑聲隨風飄來,為這場宴會增添了幾分溫馨。
寧貴人則安靜的在一旁喝著酒,似乎一切都與她無關。
甄嬛與浣碧都特意沒讓玉嬈參加宴席,其目的就是不讓皇上見到玉嬈的相貌。
此刻浣碧站在甄嬛身後,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對面的允禮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,腰間繫著一條墨色腰帶,襯得他面如冠玉,風度翩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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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他正端著酒杯,側耳傾聽允禧說話,偶爾點頭應和幾句,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笑意。
浣碧看著他,心跳不爭氣地快了幾分。
她記得很清楚,上一世,就是在這場宴席上,她親手導演了一場戲。
她故意上前給允禮斟酒,不小心將酒灑在他的衣襟上。
允禮起身擦拭時,那隻裝著甄嬛小像的荷包便從懷中滑落。雍正撿起荷包,看到了小像,笑問這是誰的剪紙小像。
浣碧順勢跪了下來,渾身發抖,卻還是咬著牙認下了那個小像。
那一幕,她至今歷歷在目。
當時的她,心裡懷著怎樣的心思呢?有對甄嬛的嫉妒,有對允禮的愛慕,有對命運的賭注,還有一份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她賭贏了。
她如願以償地嫁給了允禮。
但那份靠算計的婚禮終究是沒有結果的,那一世,允禮心裡根本沒有她。
可這一世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她與允禮已經確認了彼此的情義。在那個他墜馬受傷的夜晚,她才知道是允禮演的苦肉計。
那晚,他們已經確認了彼此的情義。
他們之間,不需要那些算計了。
浣碧暗暗鬆了口氣,將目光從允禮身上移開,專注於眼前的宴席。
她不會再做那種事了。
她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邊,而不是靠一場精心設計的意外。
然而,她不知道的是,對面的允禮此刻也在看著她。
允禮端著酒杯,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浣碧的臉龐,心底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。
他擁有兩世的記憶。
第一世,浣碧在宴席上故意弄濕他的衣衫,讓荷包掉落,小像暴露。
他當時措手不及,只能順著她的話,認下了那個小像,最後娶了她做側福晉。
那一世,他對浣碧沒有感情,除了愧疚,甚至連正眼都不曾看過一眼。
可這一世,他重生歸來,擁有了兩世記憶,他不想等太久。
所以他要主動出擊。
宴席進行到一半,浣碧仍然沒有任何動作。
允禮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她為什麼不動?
難道她不想嫁給他了?
還是說,她在等自己先開口?
允禮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,心裡有些焦躁。他看向身旁的允禧,忽然有了主意。
又過了幾輪敬酒,允禮端起酒杯,站起身來,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醉意:「皇兄,臣弟再敬您一杯,感謝皇兄對臣弟的關愛。」
雍正笑著擺了擺手:「你腿傷才好沒多久,少喝些。」
「不妨事,臣弟高興。」允禮說著,拿起酒壺準備給自己斟酒。
就在這時,他的手忽然一滑——
酒壺脫手而出,整壺酒全潑在了他自己的衣襟上。
「哎呀!」允禮驚呼一聲,連忙站起身,手忙腳亂地擦拭衣襟。
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間,腰間那隻荷包滑落下來,掉在了地上。
荷包的系扣鬆開,裡面的小像露了出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隻荷包上。
甄嬛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她一眼就認出了那隻荷包——因為裡面裝著的是她的小像。
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。
怎麼會……
怎麼會在這個時候掉出來?
浣碧也愣住了。
她死死盯著地上那隻荷包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不對。
這不對。
上一世,是她故意弄濕允禮的衣衫,才讓荷包掉出來的。
可現在她什麼都沒做,荷包為什麼會自己掉出來?
她的目光猛地轉向允禮,卻看到他臉上也是一副懊惱意外的表情。
可那表情……
是真的嗎?
浣碧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可能——允禮是故意的。
可為什麼?
他為什麼要這樣做?
就在她心神劇震的時候,雍正已經走上前去,彎腰撿起了那隻荷包。
他打開荷包,取出裡面的小像,仔細端詳了片刻,眉頭漸漸皺了起來。
「這小像……」雍正抬起頭,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,最後落在甄嬛身上,「有些像熹貴妃。」
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甄嬛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,但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。
經歷了那麼多風浪,她早已學會了如何在最危急的時刻保持冷靜。
「皇上說笑了。」甄嬛微微一笑,語氣從容淡定,「莫須有的事,臣妾經歷得太多了。這天下相貌相似之人何其之多,單憑一張小像就要說與臣妾有關,未免太過牽強。」
雍正沒有說話,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中的小像。
一旁的寧貴人葉瀾依看著這一幕,心裡飛快地盤算著。
她當然知道那小像就是甄嬛。可她也知道,如果讓皇帝認定了這一點,後果不堪設想。
她必須想辦法把這件事圓過去。
寧嬪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,忽然定格在了浣碧身上。
「皇上,」寧貴人開口道,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,「臣妾倒覺得,這小像也很像浣碧姑娘呢。」
此言一出,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浣碧。
浣碧站在甄嬛身後,臉色微微發白,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。
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允禮故意讓荷包掉出來,不管他是出於什麼目的,現在唯一能保全所有人的辦法,就是她站出來認下這個小像。
就像上一世一樣。
浣碧深吸一口氣,邁步上前,跪倒在地。
「請皇上恕奴婢死罪。」她的聲音微微顫抖,卻努力保持著平穩,「此小像……的確是奴婢的。」
雍正挑了挑眉,目光在浣碧和允禮之間來回掃視了一圈,臉上露出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:「哦?這麼說來,是允禮你把人家姑娘的小像偷偷藏起來了?」
允禮連忙上前一步,拱手道:「回皇兄,這是多年前浣碧姑娘不慎遺落的,是臣弟唐突,偷偷放進了這香囊里。一切都是臣弟的不是,還請皇兄責罰。」
他說得誠懇,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愧疚和忐忑。
甄嬛坐在一旁,看著眼前這一幕,心裡五味雜陳。
她以為允禮是為了維護她,才故意說小像是浣碧的。這份情誼,讓她既感動又愧疚。
她不能讓他一個人承擔這一切。
甄嬛站起身來,走到雍正面前,鄭重跪下:「皇上,臣妾有一事相求。」
雍正低頭看她:「你說。」
「臣妾當年在甘露寺修行,只有浣碧與槿汐陪臣妾風霜與共。」
甄嬛抬起頭,目光堅定,「既然王爺鍾情於浣碧,不如求皇上成全他們。臣妾願認浣碧為義妹,以鈕鈷祿家二小姐的身份嫁入果郡王府,求皇上恩准。」
雍正沉默了片刻。
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甄嬛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允禮,最後目光落在浣碧身上。
浣碧低著頭,雙手緊緊攥著裙擺,指尖泛白。
良久,雍正開口問道:「允禮,你以為呢?」
允禮立刻躬身道:「臣弟得皇兄賜婚,是莫大的榮幸,臣弟感激不盡。」
雍正聞言,忽然哈哈大笑起來:「想不到朕這個一向清心寡欲的弟弟,居然也有動了凡心的一天。朕若再不成全,豈不是白白耽誤了你們?」
他大手一揮:「既如此,朕同意熹貴妃的請求。浣碧以鈕鈷祿家二小姐的身份,嫁入果郡王府為嫡福晉。」
"臣弟謝過皇兄!"
「謝皇上恩典!」
允禮和浣碧同時叩首謝恩。
席間頓時響起一片道賀之聲。敬妃笑著舉杯祝賀,允禧也連連拱手道喜,氣氛一時間熱鬧非凡。
甄嬛站起身來,走到浣碧身邊,握住她的手,低聲道:「恭喜你。」
浣碧抬起頭,看著甄嬛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,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她重新站回甄嬛身後,目光越過人群,落在允禮的背影上。
他正在接受眾人的道賀,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,看上去就像一個真正的新郎官一樣欣喜。
可浣碧的心裡,卻翻湧著滔天巨浪。
居然和上一世一樣。
一樣的場景,一樣的台詞,一樣的結果。
可不同的是,上一世是她主動設計,而這一世,是允禮親手推動的。
為什麼?
他明明已經與她確認了情義,為什麼還要用這種方式?
浣碧攥緊了手指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她忽然想起允禮說過的那句話——「我會設法讓皇兄知道我們的關係。」
原來這就是他的方法。
用一場和前世一模一樣的戲碼,把她推到嫡福晉的位置上?
可允禮是如何知道用小像的方式,難道他......
浣碧閉上眼睛,將眼底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。
不可能,一定是她弄錯了,一切都只是巧合。
罷了。
無論如何,她終究是要嫁給他的。
至於他用什麼樣的方式,不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