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繼續進行,觥籌交錯間,大殿內的氣氛越發熱鬧起來。
允禮好不容易從那群宗親中脫身,回到浣碧身邊坐下,端起酒杯飲了一口,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阿拉坦的方向。
他方才雖然在與旁人說話,但眼角的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浣碧身邊——他清楚地看到,那位蒙古親王主動走到浣碧面前,與她說了好一會兒話。
允禮放下酒杯,語氣狀似隨意地問道:「方才蒙古親王來找你說話了?」
浣碧正在夾一塊桂花糕,聞言沒有多想,點了點頭:「嗯,他說那日我在街上扶了他妹妹一把,特地過來道謝。」
「道謝?」允禮挑了挑眉,「道謝需要說這麼久?」
浣碧夾著桂花糕的筷子微微一頓,終於聽出了他話里那股若有若無的酸味。
她放下筷子,轉過頭來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:「王爺這是在吃醋?」
允禮被她一語道破,臉上有些掛不住,輕咳了一聲,端起酒杯又飲了一口,嘴硬道:「本王吃什麼醋?不過是隨口一問罷了。」
浣碧看著他這副明明在意卻偏要裝作不在意的模樣,心中覺得好笑,卻也不點破,只是重新夾起那塊桂花糕,慢悠悠地咬了一口,含笑道:「人家堂堂蒙古親王,不過是出於禮節過來敬一杯酒,王爺也想太多了。」
允禮哼了一聲,沒有再接話。
但他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感,卻並沒有因為浣碧的解釋而消散。
他說不清楚這是一種什麼感覺——阿拉坦看浣碧的眼神,雖然克制而禮貌,但作為一個男人,他能敏銳地察覺到那目光中隱藏著的一絲探究和興趣。
那種感覺,讓他很不舒服。
宴席結束後,眾人陸續起身離席。
允禮帶著浣碧走出交泰殿,夜風迎面吹來,帶著初春的涼意,吹散了殿內殘留的酒氣和薰香。
浣碧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,覺得整個人都清爽了不少。
她正要開口說「今晚的月色真好」,卻發現允禮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。
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只見阿拉坦正站在前方不遠處的漢白玉欄杆旁,似乎也是在賞月。
他看到允禮和浣碧走過來,微微一笑,拱手道:「果郡王,福晉,今夜月色極好,不如一同走走?」
這話說得客氣而得體,邀請的是他們夫妻二人,並無任何逾矩之處。
允禮沉默了一瞬,隨即展顏一笑,笑容溫潤如玉,語氣亦是客氣周到:「殿下好雅興。既然殿下有此興致,臣和福晉自當奉陪。」
浣碧站在允禮身側,感受到他那隻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地跟在他身側,面上掛著得體的微笑,心中卻暗暗叫苦——這位蒙古親王,怎麼偏偏就盯上她了?
三人沿著宮道緩緩而行,月光灑在青石地面上,像是鋪了一層銀霜。
阿拉坦走在最外側,步伐沉穩,目光望著前方的宮道,語氣隨意地開口道:「本王久聞果郡王才華橫溢、風流倜儻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福晉能嫁給果郡王這樣的夫君,當真是好福氣。」
允禮微微一笑,語氣謙遜:「殿下謬讚了。臣不過是閒散郡王,比不得殿下縱橫草原、統率萬騎的英雄氣概。」
阿拉坦哈哈一笑,擺了擺手:「果郡王太謙虛了。不過——」他話鋒一轉,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浣碧,「本王倒是覺得,果郡王的福晉才是真正的好福氣。能有這樣一位端莊大方、貌美溫柔的福晉相伴左右,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。」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表面上是在誇讚允禮有福氣,可允禮聽在耳中,卻覺得每一個字都帶著刺。
他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,面對著阿拉坦,臉上的笑容不變,語氣卻比方才沉了幾分:「殿下說得極是。臣也常常覺得,能娶到玉隱,是臣今生最大的福分。所以臣格外珍惜這份福分,時時刻刻都將她放在心上,捨不得讓她受半分委屈。」
他說這話時,目光直視著阿拉坦,語氣溫和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示意味。
阿拉坦對上他的目光,兩人對視了一瞬,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火花迸濺開來。
隨即,阿拉坦率先笑了起來,笑聲爽朗,打破了那股微妙的緊張氣氛:「果郡王果然是個深情之人,本王佩服。時候不早了,本王也該回去歇息了,二位請便。」
他拱了拱手,轉身大步離去,背影很快消失在宮道的拐角處。
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,允禮才收回目光,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斂去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拉起浣碧的手,快步往宮門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,握著她的手也格外用力,仿佛生怕一鬆手,她就會被別人搶走似的。
浣碧被他拽著走得踉踉蹌蹌,好不容易跟上他的步伐,低聲問道:「你怎麼了?走這麼快做什麼?」
允禮沒有回答,只是一言不發地拉著她出了宮門,上了馬車。
馬車剛一駛動,他便忽然伸手,一把將她拉進了懷裡。
浣碧猝不及防,整個人跌進他的懷抱,鼻尖撞在他堅硬的胸膛上,酸得她差點掉下眼淚。
她正要埋怨他兩句,卻感覺到他的雙臂緊緊地箍著她的腰,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。
「允禮?」她察覺到他的不對勁,輕聲喚他的名字,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,「你到底怎麼了?」
允禮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悶聲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股孩子氣的委屈和不滿:「我不喜歡他看你的眼神。」
浣碧愣了一下,隨即忍不住在他懷裡笑出了聲。
她這一笑,允禮更不滿了,鬆開她一些距離,低頭看著她,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:「你還笑?你夫君都快被人氣死了,你還笑得出來?」
浣碧好不容易止住笑,伸手捧住他的臉,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,語氣溫柔而篤定:「他看我,是他的事。我心裡只有你,是我的事。你管他怎麼看呢?」
允禮看著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,聽著她溫柔而堅定的話語,心中那股翻騰了一晚上的醋意,終於一點一點地平息了下來。
他低下頭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:「那你答應我,以後不許單獨見他。」
浣碧哭笑不得:「我什麼時候單獨見他了?今晚不也是你在場嗎?」
「反正就是不許。」允禮固執地重複了一遍,「不許單獨見他,不許跟他多說話,不許對他笑。」
浣碧無奈地搖了搖頭,卻還是順著他的意,輕聲道:「好,好,都依你。不見他,不說話,不對他笑。行了吧?」
允禮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,重新將她摟進懷裡,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裡,像一隻終於護住了自己最珍貴的寶物一般,饜足而安心。
馬車轆轤前行,月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灑進來,落在兩人相依的身影上,溫柔而靜謐。
浣碧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,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。
這個男人啊,在外人面前是風流倜儻、從容自持的果郡王,可在她面前,卻是個會吃醋、會撒嬌、會不講理的普通人家的夫君。
而她,偏偏就愛極了這份「普通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