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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72章 赴宴

2026-09-21 17:32:04 作者: 流星枕月

  浣碧換了身半新不舊的藕荷色衣裳,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,看起來就像是個尋常出門的富家娘子。

  她特意沒有乘坐王府的馬車,只讓玢兒雇了一頂不起眼的小轎,悄無聲息地出了門。

  珍寶齋位於京城最繁華的東大街上,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首飾鋪子,據說宮裡的娘娘們都曾派人來此定做過首飾。

  浣碧來過幾次,與掌柜的也算熟絡,因此一進門便被掌柜親自迎上了二樓雅間。

  掌柜的將新到的幾盒首飾一一擺開,賠笑道:「夫人來得巧,這批貨是前幾日剛從南邊運來的,款式都是最新的,京城裡獨一份。」

  浣碧點了點頭,一件一件地細細端詳起來。她的眼光極刁,太素的不要,太艷的也不要,鑲得太大的寶石顯得俗氣,雕工太繁複的又顯得累贅。

  挑了大半個時辰,也只選出兩支差強人意的簪子。

  她放下手中的簪子,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,起身走到窗邊,想透透氣。

  樓下是熙熙攘攘的東大街,行人如織,車水馬龍,一派繁華景象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街對面的一家酒樓門口。

  

  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正從酒樓中走出來。

  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錦袍,腰間束著一條鑲玉的寬帶,步履沉穩,氣度不凡。

  他的五官輪廓極深,鼻樑高挺,一雙眼睛炯炯有神,帶著幾分中原男子少見的粗獷與英武。

  他身旁跟著一個年輕女子,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,穿著一身緋紅色的騎裝,外罩一件玄色斗篷,眉眼間與那男子有幾分相似,神態嬌憨,正一邊走一邊左顧右盼地看著街邊的熱鬧。

  浣碧的目光在那男子臉上停頓了一瞬,心中疑惑二人不像這京都之人。

  但卻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,轉身對掌柜的道:「就這兩支吧,包起來。」

  掌柜的連忙應聲,手腳麻利地將兩支簪子包好。浣碧接過錦盒,遞給身後的玢兒,主僕二人一前一後走下樓去。

  然而,她剛走到門口,便與那一行人正正撞上了。

  那年輕女子走得急,一腳踩上門檻,身子一歪,眼看就要摔倒。

  浣碧眼疾手快,下意識地伸手扶了她一把,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臂。




  那女子站穩腳跟,回過頭來,一雙大眼睛眨了眨,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:「多謝這位夫人,是我莽撞了。」

  她的漢語說得不算十分流利,帶著一股異域的口音,咬字有些生硬,卻別有一番清脆的味道。

  浣碧微微一笑,鬆開手,語氣溫和:「不妨事,姑娘走路留神些,這門檻有些高,容易絆著。」

  那女子上下打量了浣碧一眼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息,眼中流露出一絲不加掩飾的欣賞,嘖嘖贊道:「夫人的氣質真好,一看就是大家閨秀。我叫寶音,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浣碧被她這股直爽勁兒逗得有些意外,但還是含笑答道:「我姓鈕鈷祿,今日有幸遇見姑娘,算是有緣。」

  寶音格格正要再說什麼,身後的男子已經走上前來。

  他先是不動聲色地打量了浣碧一眼,目光在她臉上掠過時,微微頓了一下,隨即拱手道:「舍妹年幼不懂事,衝撞了夫人,還望夫人勿怪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低沉渾厚,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,措辭雖然客氣,卻並不顯得卑微,反而有一種草原男兒特有的坦蕩和自信。

  浣碧微微側身,還了半禮,隔著帷帽垂下的紗簾,語氣平淡而疏離:「公子言重了,不過是舉手之勞,談不上衝撞。我還有事,先行告辭了。」

  說完,她便帶著玢兒側身讓開道路,徑直走出了大門,登上候在路邊的小轎,放下轎簾。

  轎簾落下的一剎那,那股幽淡的梅香也隨之消散在空氣中。

  男子站在原地,望著那頂小轎沿著長街緩緩遠去,目光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。

  「哥哥?」寶音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,「人家都走遠了,你還看什麼呢?」

  男子收回目光,沒有回答妹妹的話,只是轉頭問身後的隨從:「方才那位夫人,是哪家的?」

  隨從面面相覷,皆搖了搖頭。其中一人遲疑著答道:「回王爺,那頂轎子沒有標識,看不出來路。不過那位夫人方才說,她姓鈕鈷祿。」


  「姓鈕鈷祿?」男子的眉頭微微一動。

  「鈕鈷祿是大姓,看來是這京中的貴族了,只可惜她梳了婦人的髮髻,說明已經嫁了人,不知夫家是誰?」

  他沉默了片刻,沒有再多問,只是將那幾個字默默記在了心裡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他抬步跨過門檻,走進珍寶齋,語氣平淡,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
  只是在挑選首飾時,他忽然沒頭沒腦地對掌柜的說了一句:「方才那位穿藕荷色衣裳的夫人,買了什麼?」

  掌柜的一愣,雖然覺得這位客人的問題有些唐突,但見他氣度不凡,也不敢怠慢,如實答道:「那位夫人挑了兩支碧玉簪,都是素雅的款式。」

  男子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
  他走到櫃檯前,目光掃過那些琳琅滿目的珠寶,最後落在一支碧玉簪上。

  那支簪子通體瑩潤,簪頭雕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蘭花,清雅而不張揚,與方才那位夫人身上的氣質頗有幾分相似。

  「這支,」他指了指那支簪子,「包起來。」

  寶音湊過來看了一眼,撇了撇嘴:「哥哥,你買這麼素淨的簪子做什麼?送給誰的?我怎麼沒見過你認識哪個喜歡這種樣式的人?」

  男子沒有回答,只是將包好的錦盒收入袖中,淡淡道:「走吧,該回去了。」

  兩日後,宮中設宴,為蒙古親王阿拉坦及其妹寶音格格接風洗塵。

  宴席設在交泰殿,殿內燈火輝煌,絲竹聲聲,觥籌交錯。

  親王阿拉坦坐在賓客首席,寶音格格坐在他身側,換上了一身蒙古族的盛裝,頭戴鑲嵌著珊瑚與綠松石的銀冠,襯得她整個人明艷照人,像一朵開在草原上的格桑花。

  滿朝文武、皇室宗親齊聚一堂,觥籌交錯間,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那位蒙古親王和他的妹妹——誰都知道,這次蒙古親王帶著妹妹來京,聯姻之意已是昭然若揭。

  家中尚有未婚子弟的王公大臣們,一個個都在暗自盤算著如何攀上這門親事。

  浣碧坐在允禮身側,穿著一件石榴紅的旗裝,旗頭上簪著的正是那日在珍寶齋精挑細選的兩支碧玉簪。

  她妝容淡雅,舉止從容,坐在一眾盛裝打扮的女眷中間,反而有種「清水出芙蓉」般的獨特韻味,引得不少目光暗暗投來。

  允禮側過頭,低聲在她耳邊道:「我說讓你打扮漂亮些,你倒好,穿得這麼素淨。」

  浣碧端起酒盞,抿了一口,也低聲回道:「你懂什麼?這叫不爭之爭。滿殿的人都穿得花團錦簇,我偏穿得素淨些,反而更能讓人記住。」

  允禮聞言,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,眼底浮起一絲笑意,沒有再多說什麼,只是借著寬大衣袖的遮掩,悄悄握了握她的手。

  這一切,都被坐在斜對面的阿拉坦看在眼裡。

  他從浣碧踏入交泰殿的那一刻起,就認出了她。

  雖然那日她不像今日這般打扮,卻已經將她素靜清雅的容貌記在了心裡。

  而當她落座在果郡王身側,與果郡王低聲交談時,他便確認了——她就是那日那個扶住寶音的女子。

  果郡王的福晉。

  阿拉坦端起面前的酒盞,慢慢飲了一口,目光不動聲色地從浣碧身上移開,落在手中的酒盞上,盯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
  寶音倒是沒有注意到兄長的異樣。

  她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宮廷宴會,看什麼都覺得新鮮,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個不停,一會兒打量這個,一會兒打量那個。

  當她的目光掃過浣碧時,她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眼睛一亮,扯了扯阿拉坦的袖子,壓低聲音道:「哥哥,你看那邊——那不是那日在街上遇到的那位夫人嗎?」

  阿拉坦沒有抬頭,只是淡淡道:「嗯,看到了。」

  「原來她是果郡王的福晉!」

  寶音的語氣帶著幾分驚喜,「怪不得那天我就覺得她氣質不俗。哥哥,你說我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?」

  「坐好。」阿拉坦的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,「這是在宮宴上,不是在大街上,不要失了禮數。」

  寶音撇了撇嘴,雖然有些不情願,但還是乖乖坐了回去,只是目光還是時不時地往浣碧那邊瞟。

  宴至中途,絲竹聲漸緩,舞姬們退下殿去,換上了一種更為舒緩的樂曲。

  按照慣例,這是賓客們可以自由走動、互相敬酒的時段。

  果郡王被幾位宗親拉去說話,浣碧便獨自坐在席上,端著一盞果酒,淺淺地啜飲著。

  她並不喜歡這種熱鬧的場合,但身為福晉,該出席的場合她必須出席。

  「福晉。」

  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。

  浣碧轉過頭,只見阿拉坦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面前,手中端著一隻酒盞,正含笑看著她。

  他換了一身深紫色的蒙古長袍,腰間掛著一把鑲著寶石的短刀,整個人英武挺拔,站在燈火輝煌的大殿中,自有一股與眾不同的氣度。

  浣碧放下酒盞,站起身來,微微欠身,禮數周到而不失分寸:「見過親王殿下。」

  阿拉坦看著她從容不迫的神態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之色。

  他舉起酒盞,聲音溫和而誠懇:「那日多謝福晉出手相助,舍妹年幼頑皮,若不是福晉及時扶了一把,只怕要在街頭出醜了。本王敬福晉一杯,聊表謝意。」

  浣碧端起酒盞,與他輕輕碰了碰,含笑答道:「殿下言重了,不過是舉手之勞,何足掛齒。寶音格格天真爛漫,很是可愛,臣婦也很喜歡她。」

  阿拉坦飲盡杯中酒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,忽然笑道:「福晉那日在珍寶齋挑的碧玉簪,很是襯你。」

  浣碧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。

  她抬起頭,對上阿拉坦那雙深邃的眼睛,心中微微一驚——他怎麼知道她在珍寶齋挑了碧玉簪?

  難道那日他也在珍寶齋?還是說,他事後打聽過她?

  但這些念頭只在她心中轉了一瞬,她便恢復了鎮定,微微一笑,語氣平靜地答道:「殿下好眼力。那日隨意挑了兩支,沒想到竟入了殿下的眼。」

  阿拉坦看著她滴水不漏的反應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。

  他沒有再追問,只是又說了幾句客套話,便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。

  浣碧緩緩坐下,指尖輕輕摩挲著酒盞光滑的瓷壁,目光微垂。

  這位蒙古親王,看似粗獷豪爽,實則心思細膩,絕非等閒之輩。

  他方才那番話,看似是隨口一提的客套,實則是在告訴她——他注意到了她,而且注意得很仔細。

  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目光穿過大殿中攢動的人影,落在正與人談笑風生的允禮身上,心中暗暗打定主意:往後但凡有這位蒙古親王在場的場合,她還是儘量少出頭為好。

  然而,她不知道的是,阿拉坦回到席位後,借著飲酒的動作,目光又不經意地往她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她發間那兩支碧玉簪上,停留了片刻,隨即移開。

  袖中那支在珍寶齋買的碧玉簪,似乎正微微發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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