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浣碧的身影消失在暖閣門口，甄嬛臉上那副平靜淡然的神色，才像一面鏡子出現了裂紋一般，一點一點地碎裂開來。
她緩緩坐回炕上，低頭看著自己修剪了大半的羅漢松，目光卻空洞得沒有焦點。
槿汐輕手輕腳地走過來，將一杯新茶放到她手邊，猶豫了片刻，還是忍不住低聲問道：「娘娘，您當真已經放下了嗎？」
甄嬛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輕輕觸碰著羅漢松修剪整齊的枝葉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苦笑了一聲，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：「放不下又如何呢？他已經不可能屬於我了。」
她抬起頭，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，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：「以後，本宮都只能是熹貴妃。這條路是本宮自己選的，就算跪著，也要走下去。沒有人會在原地等我，我也不可能回頭。既然這樣，那就向前走吧，別再回頭看了。」
槿汐聽了這番話，心中酸澀不已，卻也知道甄嬛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。她嘆了口氣，輕聲道：「娘娘想通了就好。就當是曾經的鏡花水月，美好過，卻不真實。如今夢醒了，日子還是要照常過的。」
甄嬛沒有再說話，只是重新拿起那把剪刀，繼續修剪那盆羅漢松。一刀，一刀，不急不緩，像是在修剪自己心裡那些瘋長的枝椏，將它們一點一點地剪去，直到恢復平整，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跡。
而另一邊，浣碧回到王府後，一刻也沒有耽擱，立刻讓人遞了牌子去太醫院。
她坐在正廳里等著，心裡七上八下的。
甄嬛的話讓她內心久久不能平靜。
她嫁進王府確實已經半年了，肚子卻一直沒有動靜。
以前她沒怎麼在意，覺得子嗣的事要看緣分，急不來。
可今日被長姐這麼一提，她心裡也開始犯起了嘀咕——該不會真的是自己身子有什麼問題吧？
不多時，太醫便到了。
來的是衛臨。
浣碧看到是衛臨，心中反而安定了幾分。
衛臨是溫實初的徒弟，醫術精湛，在太醫院裡也是數得上號的。
他來給自己看診，總比隨便來個不熟悉的太醫要讓人放心。
衛臨進門後，先是恭恭敬敬地朝浣碧行了一禮，然後在玢兒搬來的錦凳上坐下，取出診脈用的小枕，示意浣碧將手腕放上去。
浣碧依言伸出手腕，衛臨將三根手指輕輕搭在她的脈搏上，微闔雙目，凝神診脈。
正廳里安靜極了，只有角落裡的銅漏發出細微的滴水聲。
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，衛臨才收回手，睜開眼睛，面上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：「福晉放心，您的身子康健，氣血充盈，沒有任何問題。」
浣碧聽了這話，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，但隨即又有些疑惑：「那我為何……」
衛臨自然知道她要問什麼，不等她說完，便含笑解釋道：「子嗣一事，講究天時地利人和，並非身子康健就一定能立刻有孕。福晉不必心急，越是心急，反而越不容易懷上。若是福晉需要，臣倒是可以為福晉開幾副坐胎藥，調理調理體質，助福晉早日得償所願。」
浣碧正要點頭應下，門口卻忽然傳來一個低沉而清朗的聲音——
「衛太醫，本王以為，子嗣的事還是順其自然的好，就無需開坐胎藥了。」
浣碧和衛臨同時循聲望去，只見允禮正大步從門外走進來。
他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，身上還穿著朝服，眉宇間帶著一絲風塵僕僕的倦意，但目光卻格外清朗，語氣雖然溫和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衛臨連忙站起身來，轉身要向他行禮，卻被允禮抬手制止了：「不必多禮。」
衛臨順勢直起身，含笑應道：「王爺說的是，子嗣一事確實急不得。既然王爺和福晉都身子康健，那便順其自然，早晚會有好消息的，那臣就不開坐胎藥了。」
他又說了幾句客套話，便識趣地告辭離開了。
衛臨一走，浣碧便忍不住埋怨道：「當著太醫的面，你就不能替我留點面子嗎？多難為情啊！」
允禮看著她微紅的臉頰，輕笑了一聲，也不說話，只是大步走上前來，彎腰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抱了起來。
浣碧猝不及防，驚呼一聲，下意識地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：「你幹什麼！快放我下來！」
允禮低頭看著她，眼底帶著一抹促狹的笑意，語氣卻格外認真：「這有什麼好難為情的？既然你這麼想要孩子，那為夫就努力努力，現在就去造孩子。」
浣碧的臉「騰」地一下紅到了耳根，羞得將臉埋進他的胸膛，悶聲道：「你現在說話越來越露骨了，一點都不像那個盛名的果郡王了。」
允禮抱著她大步往內室走去，聲音裡帶著笑意，卻也有幾分認真的意味：「夫妻之間，哪有那麼多偽裝。在外頭我是果郡王，在你面前，我只是你的夫君。」
浣碧將臉埋在他的胸口，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度和沉穩有力的心跳聲，心中那點羞澀和埋怨漸漸化成了一汪溫水，暖洋洋地流淌過四肢百骸。
她不再說話，只是悄悄地彎起了嘴角。
這樣的日子過了幾日，平靜而溫馨。
這日晚膳時分，允禮和浣碧相對而坐，桌上擺著幾道精緻的小菜，燭火搖曳，氣氛正好。
允禮夾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放到浣碧碗裡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，隨口說道：「聽皇兄說，蒙古的親王要來京了，這次還帶了他的妹妹來。估計這次會在京都留上半年，大約是要替他妹妹聯姻了。」
浣碧咬了一口排骨，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：「哦？」
「還好我先娶妻了，」允禮夾了一塊魚肉，語氣帶著幾分慶幸，「不然肯定在名單上。」
浣碧聞言，放下筷子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，故意拖長了聲調：「原來你也怕被聯姻啊？我可聽說了，蒙古的女兒那是熱情奔放，騎馬射箭樣樣精通，性子又爽朗大方。要是那位蒙古格格硬是看上你了，你該怎麼辦？」
允禮原本正悠閒地喝著湯，聽到這話，手裡的湯勺頓住了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浣碧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，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。
對啊。
他怎麼沒想到這一層？
蒙古親王帶著妹妹來京聯姻，目標自然是京中那些未婚的皇室宗親和勛貴子弟。
他雖然已經娶了福晉，但萬一那位蒙古格格不拘小節，不在乎做側福晉呢？萬一她偏偏就看上他了呢？
皇兄雖待他不同於其他兄弟，但在邦交大事面前，也不好直接駁了蒙古親王的面子。到時候若是真的點名要他，他該如何推辭？
允禮越想越覺得不妙，放下湯勺，正色道：「你提醒得對。不行，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。」
浣碧見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，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允禮卻沒有笑，他認真地看著浣碧，一本正經地說道：「你明日去選些布料和首飾，能把自己打扮得多漂亮就打扮得多漂亮。往後但凡有宴席，我都把你帶上。讓那個蒙古親王的妹妹好好看看，本王的福晉是何等的人物，她自然就沒機會選我了。」
浣碧聽完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笑得前仰後合，眼淚都快笑出來了。她捂著肚子，好半天才緩過氣來，一邊擦著眼角的淚花，一邊配合地說道：「好，好，我明日就去選，不過你可別心疼銀子。」
允禮大手一揮，豪氣萬丈：「不心疼！儘管花！把整個珍寶齋搬回來都行！」
浣碧笑著搖了搖頭，心中卻泛起一絲甜意。
只是二人在夜深人靜時，腦子都在回想前世。
因為無論是浣碧還是允禮，他們都不記得前世有蒙古親王攜妹來京這件事。
尤其是允禮，直接想不通，因為兩世都沒有這一出，這一世反而有了。
浣碧則以為，可能是她的重生，有些事情改變了。
就好比安陵容，沈眉莊的事不都改變了嗎？
她如此一想便不覺得有什麼了。
次日一早，允禮便進了宮。浣碧知道他這一去，多半是與蒙古親王來京的事有關，也沒有多問，自顧自地忙起了府中的事務。
這一忙，便是半個月。
這日傍晚，允禮風塵僕僕地從外面回來，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，便徑直找到了浣碧，語氣帶著幾分急促：「蒙古親王已經到了城外，明日或是後日便要進城了。你趕緊把出席宴席的首飾和衣裳準備好，屆時你與我一同入宮赴宴。」
浣碧聞言，心中一凜，連忙放下手中的針線，應道：「我馬上去準備。」
她翻箱倒櫃地折騰了小半個時辰，將自己壓箱底的好衣裳和首飾都翻了出來，一件一件地比對、搭配。
可看來看去，她總覺得差了點什麼——太華麗的顯得張揚，太素淨的又壓不住場面。
她要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精緻，既能讓人眼前一亮，又不至於喧賓奪主。
可她現有的首飾里，竟沒有一件能完全合她的心意。
浣碧坐在一堆綾羅綢緞和珠翠寶石中間，皺著眉頭想了半晌，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。
「玢兒，備車，我要去一趟珍寶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