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靜嫻躺在床上，聽完周嬤嬤的稟報，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。
她原本以為，浣碧會借著這個機會，將沛國公府置於死地。
可她沒想到，允禮竟然會出面保她母家。
更讓她沒想到的是，浣碧竟然表現得如此大度，如此善解人意。
如此一來，反倒顯得她孟靜嫻是個不識好歹的小人。
孟靜嫻攥緊了被角，指甲幾乎要將錦緞被面摳破。
她咬著牙，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：「好一個熹貴妃之妹……好一個賢惠大度的福晉……」
周嬤嬤看著她的臉色，小心翼翼地問道：「小姐，那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？」
孟靜嫻閉上眼睛，深吸了好幾口氣，才勉強壓下心中的怒火。
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，目光中已經恢復了平靜，只是那平靜底下，藏著更深的暗流。
「不急。」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片羽毛，「母親那邊還沒有消息傳來，我們暫且按兵不動。等母親的信到了，再做打算。」
周嬤嬤點了點頭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。
孟靜嫻躺在床上，望著頭頂的帳幔，目光幽深。
福晉，你贏了這一局。
但你不可能永遠贏下去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如今已經是三月。
王府後花園裡的桃花開了，粉白相間，層層疊疊，煞是好看。
浣碧閒來無事，便讓人在桃樹下擺了一張軟榻，半躺半靠著，一邊曬太陽，一邊翻看手中的話本子。
微風拂過，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，落在她的發間、肩上、書頁上，美得像一幅畫。
允禮下朝回來，路過花園時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。
他停下腳步，遠遠地望著她，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溫柔。
他沒有上前打擾她，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才轉身離去。
而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，一個身影匆匆走進了花園，直奔浣碧而去。
是玢兒。
她的臉色有些慌張，走到浣碧身邊，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。
浣碧手中的話本子，「啪」的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她猛地坐起身來，臉色驟變，聲音都有些發顫：「你說什麼？」
玢兒面色凝重，重複了一遍：「福晉，宮裡傳來消息——安嬪小產了。」
浣碧坐在窗邊的軟榻上，手裡捧著一盞熱茶，目光卻落在虛空處，久久沒有動彈。
安陵容小產的消息來得太突然，突然到她到現在還有些沒回過神來。
她記得很清楚——上一世，安陵容是在懷孕五個月時，在自己生辰那日與皇上同房，才導致的小產。
上一世，皇后足足等滿三個月了才公布了安陵容有孕的消息，皇上龍顏大悅，同意皇后的建議封安陵容為妃。
即便如此還是被甄嬛暗地裡使了絆子，不僅封號為「鸝」，還被蘇培盛送了五十隻黃鸝鳥羞辱。
可這一世，皇后還沒有公布安陵容懷孕的消息，孩子就沒了。
這意味著什麼？
意味著安陵容連封妃的機會都不會有了。
浣碧放下茶盞，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這一世，很多事情都變了。她重活一世，本以為能夠搶占先機，掌握全局，可安陵容這一胎的變故，卻讓她心中生出了一絲不安。
蝴蝶扇動了翅膀，風向就會改變。她改變的那些事情，正在引發一連串她無法預料的連鎖反應。
而最讓她擔心的，是甄嬛。
凝暉堂那一夜的訣別，她雖然沒有聽到允禮和甄嬛具體說了什麼，但甄嬛走出來時那雙紅腫的眼睛，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她怕甄嬛不願見她，怕甄嬛將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氣遷怒到她身上，更怕她們姐妹之間從此生了嫌隙。
可她必須進宮。
安陵容小產這件事，絕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。若不弄清楚背後的緣由，她寢食難安。
浣碧深吸一口氣，站起身來，吩咐玢兒備轎。
一路上，她坐在轎中，反覆斟酌著見到甄嬛時該說什麼、該怎麼開口。
她甚至做好了被拒之門外的準備——若是甄嬛不願見她，她便托槿汐帶幾句話進去，也不算白跑一趟。
然而，當她踏入永壽宮時，甄嬛的態度卻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。
甄嬛正坐在窗前的炕上，手裡拿著一把剪刀，不緊不慢地修剪著一盆羅漢松的枝葉。
陽光從窗外灑進來，落在她的側臉上，襯得她的神情格外平靜，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「來了？」甄嬛頭也不抬，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候一個日日見面的熟人，「坐吧，桌上新沏的龍井，嘗嘗。」
浣碧愣了一下，才依言在對面坐下。
她端起茶盞，偷偷打量了甄嬛好幾眼，試圖從她的神色中找到一絲破綻——一絲強撐的、偽裝的、刻意掩飾的痕跡。
可甄嬛的表情滴水不漏，既沒有冷漠疏離，也沒有刻意熱情，就好像凝暉堂那一夜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「長姐，」浣碧放下茶盞，試探著開口，「安嬪的事……」
「本宮已經知道了。」甄嬛放下剪刀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，語氣平淡，「今早太醫來報的時候，本宮就在跟前。孩子沒保住，大人倒是無礙，養養就好了。」
浣碧皺了皺眉：「太醫有沒有說，是怎么小產的？」
甄嬛端起茶盞，輕輕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葉，喝了一口，才慢悠悠地道：「太醫說，是安嬪身子弱，胎像本就不穩，加上連日來心思鬱結，這才沒能保住。本宮去看過她一次，她整個人都是懵的，問她什麼都說不知道，只說自己睡了一覺醒來，肚子就疼了，然後就見了紅。」
「就這麼簡單？」浣碧不敢相信。
「就這麼簡單。」甄嬛放下茶盞，抬眼看她，目光平靜如水，「至少，擺在明面上的說法，就是這麼簡單。」
浣碧沉默了片刻，壓低聲音道：「長姐覺得，這中間有沒有皇后的意思？」
甄嬛沒有直接回答，只是重新拿起剪刀，修剪了一截多餘的枝椏，淡淡道：「沒有證據的事，本宮不好妄下定論。」
「按常理，皇后應該會借安陵容這一胎來陷害本宮，就算是龍胎不穩，皇后也會讓胎安穩才對。」
「但偏偏這胎就這麼輕易的沒了，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公布就沒了？」
她頓了頓，剪刀在陽光下泛出一道冷光：「不過，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。孩子已經沒了，不管是怎麼沒的，皇上對安陵容心生愧疚，哪怕是皇上對安陵容的同情，也讓她在這後宮有了一席之地。」
浣碧聽完，心中一陣發沉。
「那長姐打算怎麼辦？」浣碧問道。
甄嬛放下剪刀，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，目光望向窗外，聲音清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：「該怎麼辦就怎麼辦。安陵容的孩子沒了，本宮也很惋惜，但日子總得過下去。皇后想利用安陵容這一胎來對付本宮，如今計劃落了空，她必定不會善罷甘休，一定還會有新的動作。本宮只需以靜制動，等著她出招就是了。」
浣碧點了點頭，心中卻仍有些不踏實。她沉吟了片刻，還是忍不住開口道：「長姐，不管是什麼原因，反正皇后想利用安陵容這一胎對付長姐的計劃落了空，她估計還會有新的計劃，長姐千萬要小心才是。」
甄嬛轉過頭來，看了她一眼，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溫和。她點了點頭，淡淡道：「本宮知道了，你自己也多留意些。王府里雖然比宮裡清淨，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風波。」
浣碧應了一聲，正要起身告辭，甄嬛卻忽然話鋒一轉，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，語氣帶著幾分關切：「說起來，你嫁進王府都半年了，怎麼肚子還沒有動靜？」
浣碧一愣，沒想到甄嬛會突然問起這個，臉頰微微泛紅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。
甄嬛看著她窘迫的樣子，語氣倒是輕鬆了幾分，帶著姐姐特有的那種關心：「改日找個太醫好生瞧瞧，若是有什麼問題，早點治，別拖著。子嗣一事，關乎你在王府的地位，馬虎不得。」
浣碧抬起頭，對上甄嬛那雙溫和的眼睛，鼻頭忽然一酸，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。
她原以為，經歷了凝暉堂那件事之後，甄嬛就算不恨她，至少也會對她心存芥蒂。
她甚至做好了甄嬛對她冷淡疏遠的準備。可她萬萬沒有想到，甄嬛不但沒有責怪她，反而還像從前一樣關心她、惦記著她，連子嗣這樣私密的話題都替她想到了。
「長姐……」浣碧的聲音有些哽咽，千言萬語堵在喉間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甄嬛看著她泛紅的眼眶，目光微微動了一下，隨即擺了擺手，語氣故作輕鬆：「行了行了，別在本宮這兒掉眼淚，叫人看見了還以為本宮欺負你了。快回去吧，記得找個太醫好生瞧瞧。」
浣碧用力吸了吸鼻子，將那股酸澀壓了下去，站起身來，端端正正地朝甄嬛行了一禮，聲音帶著幾分鼻音卻格外鄭重：「是，多謝長姐。我回去就讓溫太醫來看看。」
甄嬛點了點頭，目送她轉身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