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嬛站在那裡,渾身發抖,淚流滿面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她感到無地自容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勉強穩住自己的聲音,沙啞地說道:「好,好。你既然已經看透,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了。」
「往後,你好好待玉隱,她是真心愛著你,沒有一點雜質。」
允禮深深地閉上了眼睛,像是在做一個鄭重的承諾。
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,目光中已經沒有了任何波瀾。
「熹貴妃放心,此生絕不負玉隱。而熹貴妃,也好自為之。」
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,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靜:「時辰不早了,熹貴妃該早點回去了,以免生事端。」
甄嬛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水,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。
她轉過身,打開了房門。
門外,浣碧正背對著她站著,聽到開門聲,立刻轉過身來。
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。
甄嬛沒有理會她,徑直越過她,往前走去。
她的臉上已經沒有淚痕,但那雙紅腫的眼睛,出賣了她剛才經歷過的一切。
阿晉早已等在廊下,低著頭,做出領路的姿態。
甄嬛跟著阿晉,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中。
浣碧站在原地,望著她遠去的背影,心裡五味雜陳。
直到甄嬛的身影徹底消失,允禮才從屋子裡走了出來。
他站在門檻後面,看著浣碧的背影,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說道:「你長姐會想通的。」
說完,他便轉身進了屋。
浣碧站在門外,一動不動。
夜風吹起她的衣角,帶來一陣寒意。
她站在原地,反覆咀嚼著允禮剛才那句話。
「你長姐會想通的。」
會想通什麼?
是想通他們之間已經結束了?
還是想通她應該接受現實,安心做她的熹貴妃?
浣碧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剛才屋子裡那場對話,一定很沉重。
沉重到,連允禮這樣的人,都需要用一句輕描淡寫的話來掩飾自己的疲憊。
她抬起頭,望著夜空中的一輪明月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霧氣在冷空氣中凝結成一團白煙,很快便消散無蹤。
她收回目光,轉身走進了屋子。
有些事情,不該問的,就別問。
有些答案,不知道的,反而更好。
夜色沉沉,凝暉堂內的燭火跳動了片刻,終于歸於平靜。
浣碧走進屋內時,允禮已經坐回了桌邊,手中端著一杯涼透了的茶,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她走到他面前,在他對面坐下,沒有說話。
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坐著,隔著桌上那盞孤燈,各自沉默。
過了許久,允禮才放下茶杯,抬眼看向她,目光中帶著一絲她讀不懂的情緒。
「怎麼不問?」
浣碧垂下眼帘,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繡花,聲音很輕:「你若想讓我知道,自然會告訴我。你若不想說,我問了也只是讓你為難。」
允禮看著她,目光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再說話,只是伸出手,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,輕輕握了握。
他的手心溫熱,帶著薄繭,粗糙卻有力。
浣碧抬起頭,對上他的目光,忽然扯出一個笑容,輕聲道:「晚膳還沒用好呢,餓不餓?我讓人熱點飯菜送來。」
允禮搖了搖頭,聲音有些沙啞:「不必了,我不餓。」
浣碧也不勉強,只是點了點頭,站起身來,走到他身旁,輕聲道:「那就早些歇息吧,明日還要早起出宮呢。」
允禮握住她的手,沒有鬆開。
他仰頭看著她,燭光在他的眼底投下兩簇跳動的火焰,襯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格外明亮。
「玉隱。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低沉而鄭重,「謝謝你。」
浣碧微微一怔,隨即笑了,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,也帶著一絲釋然。
「你我之間,何必說謝。」
她俯下身,輕輕靠在他的肩頭,閉上眼睛,感受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。
今夜過後,一切都將不同。
但她相信,無論發生什麼,他都會在她身邊。
而她,也會在他身邊。
這就夠了。
次日清晨,天還未完全亮透,允禮和浣碧便已收拾妥當,準備出宮。
馬車駛出宮門時,浣碧掀開車簾,回頭望了一眼晨霧中巍峨的宮牆。
朱紅色的高牆在晨曦中泛著暗沉的光澤,像一頭沉睡的巨獸,沉默地注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。
她放下車簾,靠回車壁,閉上眼睛,不再去看。
回到王府時,天色已經大亮了。
浣碧剛踏進正院,丫鬟便迎了上來,低聲稟報導:「福晉,靜安院那邊遞了話來,說側福晉身子不適,想請太醫來看看。」
浣碧腳步一頓,目光微冷。
身子不適?
昨日還好好的,今日她一從宮裡回來,就身子不適了?
這未免也太巧了些。
浣碧嘴角勾起一絲冷笑,淡淡道:「既然側福晉身子不適,那就去請太醫吧。對了,順便告訴周嬤嬤,讓側福晉好生養著,沒事就別到處走動了,免得吹了風,病情加重。」
玢兒心領神會,躬身應道:「是,奴婢這就去辦。」
浣碧點了點頭,抬步繼續往裡走,心中卻在飛快地轉動著念頭。
孟靜嫻這個時候稱病,無非是兩種可能。
一種是真病——被那些證據嚇破了膽,又加上母親被奪了誥命的打擊,急火攻心,病倒了。
另一種是裝病——想藉此博取同情,或者趁機搞什么小動作。
無論是哪一種,她都不會讓孟靜嫻翻出什麼浪花來。
她走進正廳,在主位上坐下,端起丫鬟剛奉上的熱茶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熱氣氤氳中,她的目光沉靜如水。
孟靜嫻,你最好是真的病了。
否則,我不介意讓你真的病一場。
靜安院內,孟靜嫻躺在床上,面色蒼白,額頭上覆著一塊濕帕子,看起來確實是一副病容。
周嬤嬤守在床邊,一臉焦急,見太醫進來了,連忙迎上去:「劉太醫,您快給我們側福晉瞧瞧,昨夜就開始發熱,今早起來更是頭昏腦漲,渾身乏力……」
劉太醫放下藥箱,坐到床邊,伸手搭在孟靜嫻的手腕上,凝神診脈。
片刻後,他收回手,沉吟道:「側福晉這是憂思過度,肝氣鬱結,又受了些風寒,這才引發了高熱。老夫開幾副藥,按時服用,好生休養幾日便可痊癒。」
周嬤嬤連忙道謝,跟著劉太醫出去抓藥。
屋子裡安靜下來後,孟靜嫻緩緩睜開眼睛,目光清明,哪有半分病中的迷糊。
她聽著外頭周嬤嬤和劉太醫說話的聲音,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冷笑。
她確實是裝病的。
但她不是為了博取同情,也不是為了搞什么小動作。
她只是想爭取一些時間。
周嬤嬤已經托人往沛國公府送了信,母親收到信後,一定會想辦法幫她。
但在母親的消息傳回來之前,她必須低調行事,不能引起浣碧的任何懷疑。
所以,她需要「病」一場。
病得合情合理,病得讓所有人都覺得,她已經徹底被打垮了,再也沒有力氣反抗了。
只有這樣,浣碧才會放鬆警惕。
只有這樣,她才有機會翻盤。
孟靜嫻閉上眼睛,將所有的情緒都藏進心底,只留下一張蒼白虛弱的病容。
等著吧,福晉
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。
轉眼間,半月過去了。
這半個月裡,王府里異常平靜。
孟靜嫻一直「病」著,整日待在靜安院裡,足不出戶,安分得像是換了個人。
浣碧每日處理府中事務,閒暇時看看書、賞賞花,日子過得悠閒而充實。
允禮則忙於朝務,時常早出晚歸,但每晚回來,都會到正院坐一坐,與浣碧說幾句話,有時甚至會親自為她簪上一朵新摘的花。
一切都顯得那麼歲月靜好。
可浣碧心裡清楚,這份平靜,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。
這天傍晚,允禮從宮裡回來,臉色有些不太好看。
浣碧看在眼裡,沒有急著追問,只是默默地為他斟了一杯熱茶,遞到他手中。
允禮接過茶盞,卻沒有喝,只是握在手中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道:「今日在朝上,有人彈劾沛國公府侵占民田、縱奴行兇,皇上已經下旨,命大理寺徹查。」
浣碧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。
大理寺徹查。
這四個字的分量,她再清楚不過。
沛國公府的那些破事,她手裡都有證據。一旦大理寺認真查起來,沛國公府就算不垮,也得脫一層皮。
而這一切的導火索,不過是孟靜嫻當初的一次挑釁。
允禮看著她,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:「玉隱,你覺得,這件事該如何處置?」
浣碧沉默了片刻,放下茶盞,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:「王爺覺得呢?」
允禮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茶盞,指尖輕輕摩挲著瓷壁上的花紋。
過了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:「沛國公府雖然有罪,但罪不至滅門。若真讓大理寺查個底朝天,沛國公府固然完了,但朝堂之上也會因此震動,牽連太多。皇兄雖然有意敲打沛國公府,但未必想趕盡殺絕。」
浣碧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。
她垂下眼帘,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道:「王爺的意思是,留幾分餘地?」
允禮抬起頭,看著她,目光中帶著一絲歉意:「我知道,孟靜嫻做的事,讓你受了委屈。但沛國公府畢竟樹大根深,若連根拔起,朝局動盪,對誰都沒有好處。況且——」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:「孟靜嫻畢竟是皇上賜婚的側福晉,若她母家出事,她面上無光,王府也會受到牽連。」
浣碧靜靜地聽完,沒有立刻表態。
她知道允禮說的是實情。
在這個時代,妻妾的母家與夫家是榮辱與共的。沛國公府若真倒了,孟靜嫻固然會遭殃,但果郡王府也難免會受到波及。
她雖然恨孟靜嫻,但她不想因為一個孟靜嫻,而連累允禮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,目光坦然:「王爺說得有理。沛國公府的事,就按王爺的意思辦吧。只要他們不再來招惹我,我可以當做不知道那些證據。」
允禮看著她,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感動和愧疚。
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低聲道:「玉隱,委屈你了。」
浣碧搖了搖頭,微微一笑:「不委屈。只要你心裡有我,我就不委屈。」
允禮握著她的手,緊了緊,沒有再說話。
兩人相視一笑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然而,他們都沒有注意到,窗外的一片陰影里,有一雙眼睛,正死死地盯著他們。
那雙眼睛裡,滿是怨恨和不甘。
是周嬤嬤。
她奉孟靜嫻之命,來正院打探消息,卻無意中聽到了這番對話。
她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院子,一路小跑回到靜安院,將聽到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孟靜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