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圍的歡呼聲震耳欲聾,可允禮卻在那片嘈雜聲中,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那是浣碧的尖叫。
他的心猛地一沉,幾乎是本能地勒緊了韁繩,調轉馬頭,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「果郡王!」身後傳來阿拉坦的聲音,帶著幾分詫異,「你去哪兒?」
允禮沒有回答。他甚至沒有心思去分辨那個方向到底發生了什麼,他只是拼命地催著馬,恨不得一步跨到浣碧身邊。
當他終於看清那道水藍色的身影時,他的瞳孔驟然緊縮。
浣碧正騎在一匹失控的馬上,身子已經傾斜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角度,眼看就要從馬背上摔下來。
而那匹馬還在瘋狂地奔跑,若是她在這個時候墜馬,後果不堪設想。
「玉隱!」允禮嘶吼出聲,雙腿猛夾馬腹,拼了命地追趕。
可他離得太遠了,根本來不及。
就在浣碧的身子徹底失去平衡、從馬背上跌落的那一刻,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般從側面沖了過來。
阿拉坦騰身一躍,在半空中準確地伸出手臂,一把攬住了浣碧的腰,隨即借著落地的慣性翻滾了一圈,穩穩地落在了草地上。
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几息,乾淨利落,一氣呵成。
浣碧整個人都懵了。她倒在阿拉坦的懷裡,臉色慘白,渾身止不住地顫抖,眼眶裡蓄滿了淚水,卻連哭都忘了該怎麼哭。
阿拉坦低頭看著她,見她這副驚魂未定的模樣,心頭莫名地軟了一下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卻又覺得此時此刻說什麼都不合適,只好將她小心翼翼地扶了起來。
「福晉,你沒事吧?」
浣碧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。允禮翻身下馬,幾乎是衝過來的。
他一眼看到浣碧被阿拉坦扶著,臉色蒼白如紙,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,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,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他快步上前,不動聲色地從阿拉坦手中接過浣碧,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肩膀,將她整個人攏進自己懷裡。
然後他抬起頭,臉上掛著一個客氣而疏離的笑容,語氣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波瀾:「多謝王爺出手相救。」
阿拉坦的目光在他們二人身上掃過,最終落在允禮那張含笑卻毫無溫度的臉上。他收回手,退後一步,拱了拱手:「舉手之勞,何足掛齒。」
隨即,他轉過身,臉色驟然沉了下來,對著不遠處呆立的寶音厲聲喝道:「寶音!你怎能如此任性?福晉分明不會騎馬,你為何還要勉強她?若是傷了福晉,你擔待得起嗎?」
寶音被哥哥劈頭蓋臉一頓訓斥,委屈得眼眶都紅了,低著頭囁嚅道:「我……我只是想教福晉騎馬……我不知道她會害怕成這樣……」
「夠了!還不退下!」
寶音咬著嘴唇,轉身跑了。
這邊的動靜早已驚動了看台上的雍正。
他帶著一眾侍從走了過來,目光在幾人身上掃了一圈,最終落在浣碧身上。
見她面色慘白、渾身發抖,鬢髮散亂,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,雍正微微皺了皺眉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「來人,送果郡王福晉下去休息,傳太醫看看。」
「謝皇兄。」允禮躬身行禮,扶著浣碧便要退下。
可就在這時,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:「方才賽馬還沒分出勝負呢!不如讓蒙古親王和果郡王再比一場!」
這話一出,立刻引來一片附和之聲。
「對啊對啊!剛才那一局不算數!」
「再來一局!讓我們好好看看兩位的騎術!」
阿拉坦聞言,目光轉向允禮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,朗聲道:「果郡王,敢不敢再比一場?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允禮身上。
他懷裡的浣碧還在輕輕發抖,他的手還握著她冰涼的手指。
他知道自己應該拒絕,應該帶著她回去休息,應該守在她身邊。
可他抬起頭,對上阿拉坦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時,心底那股壓抑了許久的火氣,終於燒了起來。
他鬆開浣碧的手,將她交給一旁的侍女,轉過身,翻身上馬,居高臨下地看著阿拉坦,臉上的笑容溫潤依舊,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鋒芒。
「殿下盛情相邀,臣豈敢不從?」
兩匹馬並排立在起跑線上。
秋風獵獵,吹動著兩人的衣袍。
號角聲再一次響起。
這一次,不再只是賽馬那麼簡單了。
號角聲撕裂長空,兩匹馬如同離弦之箭般同時衝出。
馬蹄踏在枯黃的草甸上,掀起大片泥土和草屑。秋風呼嘯著灌入耳中,將身後的吶喊助威聲撕扯得支離破碎。
允禮伏在馬背上,身體隨著馬匹的奔跑而有節奏地起伏,目光死死鎖定在前方的終點線上。
他沒有回頭去看阿拉坦的位置。
但他能感覺到——那個男人就在他右側不到半個馬身的距離,如影隨形,寸步不讓。
兩匹馬幾乎並駕齊驅,誰也甩不開誰。馬蹄聲密集如雨點,咚咚咚地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。
看台上的人們屏住了呼吸,連那些原本在閒聊說笑的貴婦人們也都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,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兩道飛速移動的身影。
浣碧已經被侍女攙扶著回到了看台上。
她坐在椅子上,手裡捧著一杯熱茶,茶水的溫度透過瓷壁傳遞到她的掌心,可她依然覺得渾身發冷。
她的目光穿過人群,追隨著那道白色的身影,心跳得比方才騎馬時還要快。
她從未見過允禮這個樣子。
在她的印象里,允禮永遠是那個溫潤如玉、談笑風生的風流王爺。
他會吟詩作對,會品茶賞花,會在月下為她吹笛,會在清晨為她簪花。
他像是一塊被歲月打磨得圓潤光滑的美玉,溫潤、妥帖、恰到好處。
可此刻馬背上的那個人,完全不像她認識的允禮。
他的眼神鋒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,下頜線繃得緊緊的,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凌厲和狠勁。
那不是她熟悉的果郡王,那是一個被激怒了的、正在捍衛自己領地的雄獸。
浣碧的心揪了一下。
她知道,他之所以變成這樣,是因為她。
前方出現了一個急轉彎。這是這條賽道最關鍵的一個彎道——誰能在這個彎道上占據內線,誰就能在最後的直道上取得領先優勢。
阿拉坦顯然也知道這一點。
他猛地收緊韁繩,身體向左傾斜,試圖強行切入內線。
他的馬訓練有素,在高速奔跑中依然能夠精準地執行主人的指令,四蹄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,堪堪卡住了彎道的內側。
換成一般人,這個時候只能被迫減速,讓出內線,跟在阿拉坦身後進入直道。
但允禮沒有減速。
他非但沒有減速,反而猛夾馬腹,催著胯下的白馬繼續加速。
白馬發出一聲嘶鳴,四蹄發力,竟然在彎道上硬生生地超越了阿拉坦半個馬身,搶在了他的前面進入了直道!
「好——!」
看台上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喝彩聲。
阿拉坦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。
他沒有想到允禮敢在彎道上加速——這需要極高的騎術和極大的膽量,稍有不慎就會連人帶馬翻倒在地,後果不堪設想。
可允禮偏偏就這麼做了,而且做得乾淨利落,漂亮至極。
阿拉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有意思。
他猛夾馬腹,催馬追了上去。
兩匹馬在最後的直道上展開了最後的角逐,之間的距離始終維持在一個馬身的範圍內,誰也無法將對方徹底甩開。
終點越來越近了。
一百丈。
五十丈。
三十丈。
允禮的白馬率先衝過了終點線。
看台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。
那些宗親貴族們紛紛站起身來,有人鼓掌,有人叫好,有人拍著大腿連連讚嘆。
就連雍正也微微頷首,眼中露出一絲讚許之色。
允禮勒住韁繩,白馬揚起前蹄,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,在陽光下顯得威風凜凜。
他翻身下馬,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,呼吸微微有些急促,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,神色從容而鎮定,仿佛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賽馬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場輕鬆的散步。
阿拉坦緊隨其後衝過終點,勒住馬,翻身落地。
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輸贏帶來的情緒波動,反而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,大步走到允禮面前,拱手道:「果郡王騎術精湛,本王甘拜下風。」
允禮回了一禮,語氣客氣而疏離:「殿下承讓了。臣不過是僥倖贏了半籌,若論真正的騎術,臣遠不及殿下。」
「哈哈哈,果郡王太謙虛了。」阿拉坦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小,帶著草原漢子特有的粗獷和豪爽,「贏了就是贏了,本王輸得起。改日有機會,咱們再比一場!」
允禮微微一笑,沒有接話。
他的目光越過阿拉坦的肩膀,落在了看台上那道水藍色的身影上。
他看到浣碧正望著他,眼中的擔憂和心疼幾乎要溢出來。
他的心一下子就軟了,方才在馬背上那股凌厲的氣勢瞬間消散殆盡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而溫暖的情緒。
他想立刻走到她身邊去。
可他還不能走。
因為雍正開口了。
「好!」雍正從龍椅上站起身來,撫掌大笑,聲音洪亮,「今日這場賽馬,著實精彩!老十七和蒙古親王都辛苦了,朕重重有賞!」
「謝皇上隆恩。」允禮和阿拉坦同時跪地謝恩。
雍正心情大好,揮了揮手,又道:「今日天色尚早,朕意猶未盡。不如再設一場晚宴,就在這圍場上,燃起篝火,烤上全羊,朕要與諸位愛卿痛飲一番!」
此言一出,眾人又是一陣歡呼。
允禮的心卻沉了一下。
晚宴意味著他還要留在這裡,還要和阿拉坦同席而坐,還要看著那個男人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浣碧的方向。他光是想想就覺得胸口發悶。
可他不能拒絕。皇上的旨意,沒有人能拒絕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煩躁,轉身走向看台。他快步登上台階,穿過人群,來到浣碧面前。
他蹲下身,與她平視,伸手握住她冰涼的雙手,低聲問道:「還好嗎?」
浣碧看著他,看著他額角還未乾透的汗水,看著他微微泛紅的眼眶——那是被風吹的,也是被她嚇的。
她的鼻子一酸,眼眶也跟著紅了,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,點了點頭:「我沒事。」
「還說沒事。」允禮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邊散亂的碎發,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,「手這麼涼,臉色也這麼差。等會兒晚宴上若是覺得不舒服,就告訴我,我帶你提前離席。」
「好。」浣碧乖乖地點了點頭。
允禮看著她這副乖巧順從的模樣,心裡的那股煩躁總算消散了一些。
他站起身來,在她身旁坐下,握著她的手,再也沒有鬆開。
晚宴在暮色中拉開帷幕。
圍場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,橘紅色的火焰沖天而起,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溫暖的橙紅色。
火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,映出一張張或興奮或愉悅的面容。烤全羊的香味隨風飄散,混合著美酒的醇香,瀰漫在整個圍場上空。
樂師奏起了歡快的樂曲,穿著艷麗服飾的舞女們在篝火旁翩翩起舞,裙擺飛揚,像是一隻只翩躚的蝴蝶。
氣氛熱烈而歡快。
可允禮的心情卻並不那麼歡快。
因為阿拉坦就坐在他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