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篷里很安靜,只有燭火輕微的嗶剝聲和木梳划過髮絲的沙沙聲。
浣碧閉著眼睛,享受著這一刻的寧靜和溫柔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開口,聲音輕輕的,帶著幾分歉意:「今日是我不好,給你丟人了。」
允禮的手頓了一下,隨即繼續梳下去,語氣平淡卻認真:「你丟什麼人?你不會騎馬,這不是你的錯。是那個寶音太魯莽了,與你無關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浣碧睜開眼睛,轉過身來看著他,目光中帶著一絲自責,「若不是因為我,你也不必和蒙古親王賽馬。我知道你不喜歡那樣的場合,也不喜歡與人爭強鬥勝。你是為了我才答應的。」
允禮放下木梳,伸手捧住她的臉,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,目光溫柔而專註:「我是為了你,但我心甘情願。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,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。任何人想打你的主意,都得先過我這一關。」
浣碧的眼眶微微泛紅,鼻頭也有些發酸。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,聲音卻還是有些哽咽:「允禮……」
「好了,不說這些了。」允禮打斷了她的話,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,然後直起身來,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輕鬆和調侃,「明日還要早起回府呢,你要是再不睡,我可就不客氣了。」
浣碧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,連忙從他手中奪過木梳,轉過身去,嘟囔了一句:「沒個正經。」
允禮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和略顯慌亂的背影,嘴角彎起一個滿足的弧度。
他吹滅了蠟燭,躺了下來。
帳篷里陷入了一片黑暗,只有月光透過帳布的縫隙灑進來,在地面上投下幾道細細的銀色光帶。
外面傳來幾聲蟲鳴和遠處值夜士兵的低語聲,更襯得這方小小的空間靜謐而安寧。
浣碧躺在他身側,背對著他。
過了一會兒,她感覺到他從背後伸過手來,輕輕地環住了她的腰,將她拉進了他的懷裡。
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,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後頸,痒痒的,卻讓她感到無比安心。
次日清晨,浣碧早早便收拾妥當,準備隨第一批回去的車隊離開。
她站在帳篷外,看著侍女們將行李搬上馬車,晨光落在她身上,勾勒出一道纖細而柔和的身影。
允禮站在她身後,看著她忙碌的背影,心裡既鬆了一口氣,又隱隱有些不舍。
鬆了一口氣,是因為她終於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。
那個蒙古親王的目光雖然收斂了許多,但允禮心裡那根刺始終沒有徹底拔掉。
浣碧不在,他反倒不用時刻懸著一顆心。
不舍,則純粹是私心了——習慣了她在身邊,忽然要分開一日,哪怕只是一日,也覺得少了點什麼。
「路上小心。」允禮走上前,替她攏了攏披風的領口,叮囑道,「回了府里好好歇著,昨日受了驚嚇,今日又在路上顛簸,回去讓廚房熬碗安神湯喝了再睡。」
浣碧點了點頭,握住他的手,輕聲道:「你也是,別喝太多酒,別跟人起衝突。明日早些回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允禮笑了笑,捏了捏她的手心,「我的福晉。」
浣碧嗔了他一眼,抽回手,轉身上了馬車。
車簾落下,遮住了她的身影。馬車緩緩駛動,沿著官道向南而去。
允禮站在原地,一直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道路盡頭的拐角處,這才收回目光,轉身往營地走去。
他並不知道,就在他目送浣碧離開的同時,另一雙眼睛也在看著他。
寶音站在自己帳篷的門帘後面,透過一條細縫,偷偷地望著那個站在晨光中的身影。
她看到他目送福晉離開時眼中的溫柔和不舍,看到他轉身時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,看到他走路的姿態、舉手投足間的從容風度——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這種感覺很陌生。她從小在草原上長大,見慣了粗獷豪放的蒙古漢子,他們喝酒、摔跤、騎馬射箭,樣樣在行,卻從來沒有人像允禮這樣——溫潤如玉,卻又在馬背上有著不輸給任何人的鋒芒。
昨日那一幕,她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。
她被哥哥訓斥了一頓,心裡又委屈又不服氣,一個人跑到營地後面的小河邊生悶氣。
她撿起石子往河裡扔,一顆接一顆,砸得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。
「格格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?」
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寶音回過頭,看到允禮正站在她不遠處,手裡拿著一根馬鞭,似乎是剛從馬廄那邊過來。他的臉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,不遠不近,既不顯得過分熱絡,也不顯得冷淡疏離。
寶音哼了一聲,扭過頭去不理他。
她還在為昨日的事生氣——雖然哥哥罵了她,但她覺得這事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允禮。
要不是他娶了那個不會騎馬的福晉,要不是他把他福晉看得那麼緊,她也不會被哥哥罵。
允禮見她不說話,也不惱,緩步走到河邊,在她身旁站定。
他沒有看她,而是望著河面上粼粼的波光,語氣平淡地開口:「昨日的事,臣替福晉謝過格格。」
寶音愣了一下,轉過頭來看著他,以為自己聽錯了:「你說什麼?」
「臣說,謝過格格。」允禮轉過頭來,目光落在她臉上,認真而誠懇,「福晉從小在漢家長大,沒有騎過馬,格格願意教她騎馬,是一番好意。雖然結果出了些意外,但格格的初衷是好的。這份心意,臣和福晉都記在心裡。」
寶音愣住了。
她以為允禮是來興師問罪的,以為他會像哥哥那樣板著臉教訓她一頓,甚至做好了和他吵一架的準備。
可她萬萬沒有想到,他竟然會對她說「謝謝」。
這讓她一肚子的火氣一下子沒了地方撒,憋在那裡,不上不下,反而把自己憋得臉都紅了。
「你……你不怪我?」寶音有些不確定地問。
「怪你做什麼?」允禮笑了笑,那笑容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格外溫和好看,「格格天真爛漫、心地善良,這是難得的品質。只是下次再做這種事之前,不妨先問問對方願不願意。不是所有人都像格格一樣天生就會騎馬的。」
寶音被他這番話說的心裡暖暖的,又被他那句「天真爛漫、心地善良」誇得有些飄飄然,方才那股委屈和氣惱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。
她低下頭,腳尖碾著地上的石子,難得露出了一絲女兒家的羞澀神態,低聲道:「我知道了……下次不會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允禮點了點頭,轉身要走。
「哎——」寶音叫住他。
允禮停下腳步,回頭看她。
寶音猶豫了一下,鼓起勇氣問道:「那個……你明日還走嗎?」
「明日才回京。」允禮答道。
「那……」寶音的眼睛亮了一下,「那明日你要是沒事的話,可否帶我在周圍轉轉,我想看看這兒的風光與草原上有何不同?」
允禮微微一愣,隨即笑著搖了搖頭,語氣溫和卻帶著明確的拒絕:「怕是要讓格格失望了,明日臣還要收拾行裝,恐不得空閒。改日若有機會,再與格格同游。」
他說完,拱了拱手,轉身離去。
寶音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,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,鼓鼓囊囊的,漲得有些發慌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感受著那顆心跳得又快又亂,忽然意識到——
糟了。
她好像喜歡上這個中原的王爺了。
這個認知讓寶音一整夜都沒睡好。
她在床上翻來覆去,腦海里全是允禮的臉——他笑的樣子,他說話的樣子,他轉身離去時衣袂翩躚的樣子。
她把被子蒙在頭上,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,然後又掀開被子,望著帳篷頂發呆。
怎麼會這樣呢?
她見過那麼多草原上的勇士,有比她哥哥還能摔跤的,有能一箭射下天上飛鷹的,有能一口氣喝下一整袋馬奶酒的,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動過心。
可偏偏是這個中原的王爺,溫溫柔柔的、客客氣氣的,連拒絕她的邀約都拒絕得那麼禮貌周全,卻讓她一夜之間亂了心神。
次日一早,寶音頂著兩個黑眼圈爬了起來。
她對著銅鏡照了照自己的臉,被鏡子裡的自己嚇了一跳。
她連忙用冷水拍了拍臉,又塗了一層厚厚的脂膏,試圖掩蓋那明顯的倦容。
可無論她怎麼遮掩,那雙眼睛裡的光亮卻是藏不住的——只要一想到今天還能見到他,她的心就像一隻被放飛的小鳥,撲稜稜地往上飛。
她換上了自己最喜歡的一套騎裝——大紅色的,鑲著金色的滾邊,腰間繫著一條綴滿瑪瑙和綠松石的腰帶,整個人看起來明艷動人、英氣勃勃。
她在鏡子前轉了好幾圈,確認自己從頭到腳都無可挑剔之後,才深吸一口氣,掀開門帘走了出去。
營地里,允禮正和幾位宗親說著話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,外面罩了一件淺灰色的披風,整個人看起來清雋儒雅,與周圍那些穿著騎裝、佩著彎刀的蒙古漢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他就那樣站在人群中,不爭不搶,卻自然而然地成為了目光的焦點。
寶音遠遠地看著他,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。她深吸了好幾口氣,才鼓起勇氣走了過去。
「果郡王!」
允禮聽到聲音,轉過頭來,看到寶音穿著一身紅衣朝他走來,微微一愣,隨即禮貌地笑了笑,拱手道:「寶音格格,早。」
寶音走到他面前,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些,聲音卻還是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:「你……你今天有空嗎?我真的很想四處轉轉。」
旁邊的幾位宗親聽到這話,紛紛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,有人嘴角已經憋不住了笑。
他們都是過來人,哪能看不出這位蒙古格格對果郡王的態度明顯不同尋常?
允禮自然也察覺到了。
他心中微微一動,面上卻不動聲色,依然是那副客氣而疏離的笑容,語氣溫和卻帶著明確的邊界感:「格格厚愛,臣惶恐。只是今日確實還有許多事務要處理,實在抽不開身。格格若是有興致,不妨邀其他宗親或是公子同去,想必他們也很樂意陪格格散心。」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——既拒絕了她的邀約,又沒有給她留下任何遐想的空間,還委婉地提醒她,她應該和其他的勇士在一起,而不是和一個已婚的中原王爺走得太近。
寶音不傻,她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。
她的笑容僵了一瞬,眼底閃過一絲失落,但她很快便調整了過來,大大咧咧地一揮手,笑道:「好吧好吧,你們中原人就是事兒多!那我自個兒去!」
說完,她轉身就跑開了,背影看起來瀟灑利落,仿佛毫不在意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在轉身的那一刻,她的眼眶紅了。
允禮看著她的背影,心中微微嘆了口氣。
他並非鐵石心腸,也不是看不出這個小姑娘對他的好感。
可他心裡已經有了浣碧,滿滿當當的,再也裝不下第二個人。
他不能給她任何回應,甚至連朋友式的親近都不能給——因為任何一絲善意,都可能被她誤解成別的意思,到頭來只會讓她陷得更深。
最好的方式,就是從一開始就把界限劃得清清楚楚。
他收回目光,轉身繼續和宗親們說話,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可他沒有注意到的是,在不遠處的另一頂帳篷門口,阿拉坦正倚著帳柱,將方才那一幕盡收眼底。
他看著妹妹跑開的背影,又看了看允禮那張若無其事的臉,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他這個妹妹,他了解。
她從來不會為一個男人精心打扮,從來不會主動去邀約一個男人,更從來不會在被拒絕之後紅了眼眶還要假裝無事發生。
寶音是真的動了心。
而這個果郡王——
阿拉坦的目光沉了沉。
他看起來,是真的對寶音沒有任何意思。
這就麻煩了。
他們兄妹這叫什麼事兒?一個喜歡人家的福晉,一個喜歡那個果郡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