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孟靜嫻得到消息時,她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,手裡捧著一卷書,看似閒適,實則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。
周嬤嬤快步走進來,掩上門,壓低聲音將宮中傳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——寶音格格向皇上請旨賜婚,果郡王連夜進宮求見皇上,雖然皇上沒有當場應允,但也沒有直接駁回,只說了容後再議。
孟靜嫻聽完,放下書卷,唇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。
「容後再議?」她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眼底浮起一絲譏誚的笑意,「皇上沒有當場拒絕,那就是有餘地。只要有餘地,就有變數。」
周嬤嬤湊近了些,低聲道:「側福晉,老奴還打聽到一件事——蒙古親王阿拉坦,似乎對咱們福晉有些不一樣的心思。」
孟靜嫻的目光一頓,轉過頭來看著周嬤嬤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:「什麼意思?」
周嬤嬤便將那日珍寶齋門口偶遇、以及宮宴上阿拉坦主動敬酒寒暄的事一一說了,末了又補充道:「老奴聽說,阿拉坦親王私下裡曾向人打聽過福晉的事,雖然問得很隱晦,但有心人一聽便知他問的是誰。」
「最重要的是圍場上阿拉坦王爺還救了受驚的福晉,滿京貴婦皆知。」
孟靜嫻靜靜地聽完,沉默了片刻,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。
那笑聲很輕,像是春風吹過湖面,帶著一絲涼意,卻讓人聽了莫名覺得脊背發寒。
「好啊,真是太好了。」孟靜嫻站起身來,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際,目光幽深如潭,「我正愁找不到突破口,老天爺就把這麼好的機會送到了我面前。」
周嬤嬤跟到她身後,低聲問道:「小姐的意思是……」
孟靜嫻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望著窗外,腦海中飛速地轉動著念頭。
阿拉坦對福晉有意思——這個消息,對她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。
她轉過身來,看著周嬤嬤,目光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光芒:「嬤嬤,你說,若是寶音格格知道,她心心念念想嫁的果郡王,她的親哥哥卻心心念念想著果郡王的福晉——她會作何感想?」
周嬤嬤一愣,隨即明白了孟靜嫻話中的深意,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:「小姐是想……利用寶音格格?」
「不只是利用。」孟靜嫻緩緩踱步到桌前,伸出纖長的手指,輕輕撥弄著瓶中插著的一支海棠花,聲音輕柔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,「我要讓寶音格格和我聯手。」
周嬤嬤瞪大了眼睛:「聯手?可寶音格格是想嫁給王爺的人,她怎麼會……」
「她會。」孟靜嫻打斷了她的話,指尖掐下一片花瓣,放在指尖輕輕捻碎,汁液染紅了她的指腹,「因為她想嫁給果郡王,而我想除掉福晉。我們有共同的敵人,這就是聯手的基礎。」
她轉過身來,目光灼灼地看著周嬤嬤:「你想法子遞個消息給寶音格格,就說我有一樁對她百利而無一害的交易,想與她當面談談。地點可以由她定,時間也可以由她定。她若是有興趣,自然會派人來聯繫我。」
周嬤嬤看著孟靜嫻眼中那股勢在必得的光芒,心中隱隱有些不安,但她跟隨孟靜嫻多年,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——她決定了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周嬤嬤只得躬身應道:「是,老奴這就去辦。」
周嬤嬤退下後,孟靜嫻重新走回窗邊,望著逐漸暗下來的天色,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。
福晉,你以為你贏了?
不,真正的棋局,才剛剛開始。
三日後,京城西郊的一座清靜的茶樓雅間內,孟靜嫻與寶音相對而坐。
寶音今日穿了一身湖藍色的騎裝,頭髮編成一條粗辮子垂在胸前,看起來英氣勃勃。
她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,目光帶著幾分審視和好奇,上下打量了孟靜嫻一番,開門見山地道:「你就是果郡王的側福晉?你找我有什麼事?」
孟靜嫻微微一笑,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葉,姿態優雅而從容:「格格快人快語,那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。我今日請格格來,是想與格格談一筆交易。」
寶音挑了挑眉:「什麼交易?」
孟靜嫻放下茶盞,目光直視著寶音,一字一句地道:「我幫格格坐上果郡王嫡福晉的位置,作為交換——格格幫我除掉一個人。」
寶音的目光微微一凝:「誰?」
「鈕鈷祿玉隱。」孟靜嫻吐出這幾個字時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個陌生人的名字,「果郡王如今的嫡福晉。」
寶音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笑容中帶著幾分玩味:「你想借我的手除掉你家主母?我憑什麼相信你?」
孟靜嫻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好的紙條,推到寶音面前,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寶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展開紙條,目光掃過上面的內容,臉色微微一變。
紙條上只有寥寥數語,卻寫著一個她此前完全不知道的秘密——她的哥哥阿拉坦,曾在私下裡向人打聽過果郡王福晉的事。
寶音攥緊紙條,抬起頭來,目光驟然變得銳利: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孟靜嫻看著她驟然變化的臉色,心中更加篤定了自己的判斷——寶音對此事一無所知。
她輕輕嘆了口氣,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同情:「格格,我也不想瞞你。令兄對我家福晉,確實存了幾分不該有的心思。這件事,王府里有些人已經有所察覺了。我今日告訴格格,不是為了挑撥你們兄妹之間的關係,而是想告訴格格——這是一個機會。」
寶音目光閃爍:「什麼機會?」
孟靜嫻微微傾身,壓低聲音,將她的計劃和盤托出。
雅間裡安靜極了,只有孟靜嫻低柔的聲音在空氣中流淌。
寶音起初還帶著幾分戒備和審視,但隨著孟靜嫻的講述,她的表情逐漸發生了變化——從懷疑到思索,從思索到意動。
孟靜嫻說完後,重新靠回椅背,端起茶盞,靜靜地等待著寶音的答覆。
寶音沉默了很長時間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,發出規律的篤篤聲。
終於,她停下了手上的動作,抬起頭來,目光中帶著一絲決斷:「你的計劃,有幾分把握?」
孟靜嫻微微一笑,她知道,寶音已經動心了。
「若是只有我一個人,只有五分把握。」她放下茶盞,目光誠摯地看著寶音,「但若是加上格格,便有九分。」
寶音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終於緩緩點了點頭:「好,我答應你。」
兩隻纖細的手,隔著桌面,輕輕握在了一起。
一場針對浣碧的陰謀,就此悄然拉開了序幕。
而此時此刻的浣碧,對此還一無所知。
她正坐在院子裡,對著一堆布料和花樣發愁。
自然是愁寶音要嫁給允禮的事。
她不知道,一張無形的大網,正在她頭頂緩緩張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