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音答應了孟靜嫻的計劃,但她心中始終有一個念頭——她想親眼看看,果郡王與福晉之間,到底是不是真的如外人所說的那般恩愛不移。
她不想做一枚被人利用的棋子,更不想將自己的終身託付給一個心不在她身上的男人。
這日春光正好,寶音以拜訪福晉為由,親自登門來到了果郡王府。
她特意沒有提前遞拜帖,就是想看看最真實的日常光景。
浣碧聽聞寶音來訪,心中雖有幾分詫異,但也不好閉門不見,便讓人將她請到了後花園的水榭中,命人備了茶點,以禮相待。
兩人坐在水榭中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,寶音嘴上說著閒話,目光卻暗暗留意著浣碧的一舉一動,試圖從這個女人身上找出一些破綻。
正在這時,允禮從外面回來了。
他聽說寶音格格在府中,眉頭微微一皺,腳下卻沒有遲疑,徑直往花園走來。
他踏入水榭時,目光先是落在浣碧身上,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幾分柔和,隨即才轉向寶音,客氣而疏離地拱手道:「不知格格駕臨,有失遠迎,還望見諒。」
寶音站起身來,回了一禮,笑道:「是我來得唐突,不請自來,還望王爺和福晉不要見怪。」
允禮微微一笑,沒有接話,而是走到浣碧身側,十分自然地在她身邊坐了下來。
他坐下時,衣袖輕輕拂過浣碧的手背,浣碧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兩人目光交匯,雖無言,卻有一種旁人都插不進去的默契。
寶音將這一幕看在眼裡,心中微微一動。
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,寶音藉口想看看王府花園中那株傳聞中罕見的綠牡丹,浣碧便起身帶路。
三人沿著鵝卵石小徑緩緩而行,行至一處假山旁時,寶音忽然「哎呀」一聲,腳下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一下,身子猛地往旁邊一歪。
她離浣碧最近,這一歪便順勢朝浣碧身上倒去,看似是無意間的意外,實則她是故意的——她想看看,在突發狀況下,允禮的第一反應會是救誰。
然而,就在她身子傾斜的一瞬間,允禮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,卻不是去扶她,而是一把將浣碧攬進了懷裡,帶著她側身避開了倒過來的寶音。
他的動作迅捷而果斷,仿佛這個動作已經在心中演練過千百遍,不需要思考,身體就已經做出了反應。
寶音踉蹌了兩步,扶著旁邊的假山站穩了身形,抬起頭時,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——
允禮一手攬著浣碧的腰,將她牢牢護在懷中,另一隻手微微張開,擋在她身前,像是一隻護雛的鷹,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不容侵犯的警戒姿態。
而浣碧被他護在懷裡,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胸口,仰頭看著他,目光中帶著一絲驚訝和關切,卻沒有半分慌亂——仿佛她也早已習慣了被他這樣護著。
春日的光線透過假山上方斜逸出來的花枝,斑駁地落在兩人身上,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,落在他們相視的目光里。
那一刻,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靜止了,風聲、鳥鳴、水榭外的流水聲,全都退成了遙遠的背景。
寶音怔怔地看著這一幕,心中某個角落,忽然有什麼東西碎裂了。
她終於明白了。
那不是裝出來的恩愛,不是做給別人看的體面。
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——在危險來臨的瞬間,他甚至來不及思考,身體就已經做出了選擇。
他的世界裡,她永遠是第一位的,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,沒有任何情況可以例外。
寶音緩緩站直了身子,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,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平靜。
「不用試了。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。
允禮和浣碧同時看向她,目光中帶著不解。
寶音苦笑了一聲,走到水榭邊的欄杆旁,望著水中悠然游弋的錦鯉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道:「我今日來,其實是和人約好了,要想辦法製造一些誤會,讓所有人都以為你和我哥哥之間有私情。」
此話一出,浣碧的臉色驟然一變,允禮的目光也瞬間沉了下來。
寶音沒有回頭看他們,只是繼續說了下去,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:「與我合謀的那個人,是你的側福晉,孟靜嫻。她的計劃是,讓我藉故接近你,製造你和哥哥單獨相處的機會,再由她帶人來『捉姦』。」
「到時候,你名聲受損,嫡福晉的位置保不住,皇上為了保全皇家顏面,大概率會將你賜給我哥哥。而我,則可以順理成章地成為果郡王的嫡福晉。」
「孟靜嫻以為她藏得很好,可她忘了——我是蒙古親王的妹妹,不是她手裡任人擺布的棋子。」
她轉過身來,目光坦然地看著允禮和浣碧,語氣帶著幾分自嘲:「我承認,一開始我確實被她說動了。因為我真的很喜歡果郡王,喜歡到願意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去爭取。」
「可今日我親眼看到了——你們之間的感情,不是我能夠插進去的。就算我用手段得到了他的人,也得不到他的心。我寶音在草原上長大,雖然性子野了些,但還不至於下賤到去拆散一對真心相愛的夫妻。」
她深吸一口氣,鄭重地看著允禮,一字一句地道:「果郡王,我放棄。我不會再糾纏你,也不會再參與孟靜嫻的任何計劃。明日我就去跟皇上說,是我自己改變了主意,不想嫁給你了。」
說完,她朝兩人微微頷首,轉身大步離去,背影挺直而灑脫,像是一陣來去自如的風。
水榭中安靜了下來,只剩下風吹過水麵發出的細微聲響。
浣碧站在原地,望著寶音遠去的背影,心中五味雜陳。
她還沒來得及消化寶音方才那番話帶來的震驚,便感覺到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,將她拉轉過身來。
她抬起頭,對上了允禮的目光。
那雙眼睛裡,盛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和熾烈,像是積壓了許久的情感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,再也無法掩飾,也無法壓抑。
「玉隱。」他開口,聲音低沉而鄭重,像是將每一個字都放在心口焐熱了才說出來,「有些話,我從未對你說過。不是因為不想說,而是因為我覺得,往後的日子還很長,我可以慢慢告訴你。可今日之事讓我明白,有些話若是說得晚了,也許就沒有機會再說了。」
浣碧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允禮握著她的手,微微收緊了幾分,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,聲音低沉而堅定:「我允禮此生,見過許多風景,走過許多路途,也曾年少輕狂,也曾意氣風發。可自從有了你,我才知道,從前所有的風景加在一起,都不及你回眸時眼底的那一抹光亮。你是我在茫茫人海中尋了又尋、等了又等的那個人。山河遼闊,人間煙火,無一是你,無一不是你。」
浣碧的呼吸驟然凝滯了。
那些話語像是一顆顆石子投入她心底最深處的湖面,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,層層疊疊,綿延不絕。
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了,視線開始模糊,可允禮的面容卻在她心中變得越來越清晰——清晰到與記憶中另一個畫面重疊在一起。
她有一種錯覺,錯覺允禮在某個時候也這樣深情的對她表白過。
甚至有時夢裡都會出現零星的畫面。
浣碧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她忽然意識到了一件她從未想過的事——為何允禮從一開始就對孟靜嫻抱有戒心?為何他對甄嬛的情斬斷得如此利落?為何他對待她的方式,總是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珍重和小心翼翼?
她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,聲音發顫,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測:「允禮,你……你是不是……」
她問不出口。那個猜測太過荒唐,太過不可思議,可它卻像一顆種子,一旦落入土中,便瘋狂地生根發芽,再也無法忽視。
允禮有些疑惑,「是不是什麼?」
浣碧終究沒有問出口,只說:「你是不是在夢裡常對我這樣說?」
允禮先是一愣,心想也許她夢裡會有第二世的情景,便微微點了點頭。
浣碧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撲進他的懷中,將臉埋在他的胸口,淚水洇濕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她哭得說不出話來,只是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襟,仿佛一鬆手,他就會像前世一樣,從她身邊消失。
允禮緊緊抱著她,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,閉上眼睛,將眼底翻湧的情緒盡數壓下。
過了許久,浣碧的哭聲才漸漸平息下來。
她從他的懷中抬起頭,眼睛紅腫得像核桃一般,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堅定:「以後,不管發生什麼事,我們一起面對。你不許再一個人扛著,不許再瞞著我,不許再把我推開。」
允禮低頭看著她,目光中滿是溫柔和心疼。
他伸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,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:「好。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,我們都一起面對。我保證,再也不把你推開了。」
浣碧破涕為笑,將臉重新埋進他的懷中,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水榭外,秋風拂過,吹落了一樹花瓣,紛紛揚揚地灑落在兩人相依的身影上,像是一場無聲的祝福。
而此刻,站在花園月洞門後的孟靜嫻,臉色鐵青。
她原本計劃好的,準備陷害浣碧與阿拉坦私會。
可她萬萬沒有想到,寶音臨時倒戈,不但沒有按照計劃行事,反而將她和盤托出。
她更沒有想到,她躲在暗處,親眼目睹了允禮與浣碧之間那番深情款款的對話,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,狠狠地扎在她心上。
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,指甲幾乎要將帕子絞破。
她輸了。
輸得一敗塗地。
可她不甘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