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飯過後,雪越下越大。
院子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,屋檐下掛著一排晶瑩剔透的冰凌,在雪光的映照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。
幾個小丫鬟在廊下堆了個雪人,嘰嘰喳喳地笑著,聲音清脆得像鈴鐺。
允禮站在廊下看了看天色,轉身對浣碧說:「這麼大的雪,今日不出門了。」
浣碧應了一聲,心裡莫名地高興起來。
自從成婚以來,允禮雖然待她極好,可總是忙。
府里的庶務、京中的應酬、還要進宮面聖,能安安穩穩待在府里的日子並不多。
像今天這樣,因為一場大雪而被困在家中,反倒成了難得的閒暇時光。
浣碧讓人把針線筐搬到暖閣里,又添了一盆炭火,準備給孩子做幾件肚兜。
她選了一塊大紅綢緞料子,裁成巴掌大的方塊,又挑了金線,打算在上面繡五隻蝙蝠的圖案,寓意五福臨門。
針線活兒她是從小就練出來的,雖比不上宮裡那些繡娘的手藝,卻也精巧細緻。
一針一線穿梭間,她的心思也跟著飛到了幾個月之後——
孩子出生的時候,應該是夏天了吧?
是男孩還是女孩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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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得像誰?
允禮會不會喜歡?
想到這裡,她的嘴角就不自覺地翹了起來。
而另一邊,允禮也沒閒著。
他鑽進書房,關上門,將外面的風雪隔絕在外。
書案上攤著昨夜畫了一半的那幅畫——畫中的女子坐在窗前,微微側著頭,一縷碎發垂在頰邊,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。
允禮坐下來,拿起畫筆,開始給畫上色。
他調了淡淡的胭脂色,染在畫中人的臉頰上;又用黛青描了她的眉眼,一筆一筆,細緻得仿佛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寶。
畫中的女子漸漸鮮活起來,仿佛下一秒就會轉過頭來,對他展顏一笑。
允禮畫得很慢,很用心。
他要畫的不僅是浣碧的容貌,更是她的神韻——那種恬淡中帶著倔強的氣質,那種溫柔里藏著堅韌的風骨。
等到最後一筆落下,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後退兩步,端詳著自己的作品。
畫中的浣碧栩栩如生,仿佛隨時會從那扇窗戶後面走出來,走到他面前。
允禮滿意地點了點頭,正要放下筆,目光卻忽然一頓——
畫中浣碧的手腕是空的。
空空蕩蕩,什麼都沒有。
允禮皺了皺眉,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個畫面:那幅被他鎖進樟木箱子的畫裡,畫中人的手腕上戴著一串精緻的珊瑚珠串,顆顆圓潤,流光溢彩。
那是他曾經送給她的。
如今想來他曾經是衝動了些,不該把本身是送給甄嬛的珊瑚手串送給浣碧,原本寄託的心思都不同。
看著空蕩蕩的手腕,允禮看了很久,忽然放下畫筆,另取了一張嶄新的宣紙鋪開。
他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腦海里浮現出一對手串的模樣——不是從前那串,而是全新的,專屬於浣碧的。
他提起筆,開始在紙上勾勒。
先是花瓣。
一朵朵白玫瑰層層疊疊地綻開,每一片花瓣都飽滿圓潤,邊緣微微捲曲,仿佛帶著清晨的露珠。
他將白玫瑰的花樣細細描摹,每一筆都傾注了十二分的心思——因為他覺得浣碧就像白玫瑰。
他覺得浣碧的愛純潔熱烈,且溫柔乾淨。
接著是手串的整體造型。
兩串手串,一串以白玫瑰為主,另一串亦然,但它們的接口處卻暗藏玄機——當兩串手串合在一起時,恰好拼成一個擁吻的圖案。
左邊的輪廓是他的側臉,右邊的輪廓是她的側臉,兩人的嘴唇輕輕相觸,纏綿繾綣。
允禮畫到這裡,耳根悄悄地紅了。
他放下筆,看著紙上那對擁吻的人影,心跳忽然加快了幾分。
他一個大男人,居然畫出這種東西,若是被別人看到……
可他不得不承認,他很滿意。
非常滿意。
這對手串,是他專門為她設計的。白玫瑰花樣的清雅高潔,配上他們二人的相貌輪廓,既含蓄又親密,既端莊又深情。每一處細節都在訴說著他的心意——
你是我的。
我是你的。
我們是一體的。
允禮將畫稿小心翼翼地拿起來,吹乾墨跡,然後翻箱倒櫃地找了起來。
他記得皇兄曾經賞過他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,質地溫潤,色澤純白,是難得一見的珍品。
他一直捨不得用,總覺得那樣的好東西應該用在最重要的地方。
而現在,他覺得時機到了。
找了半天,終於在一個紫檀木匣子裡找到了那塊玉。
允禮將它托在掌心,對著光看了看——白玉通透,沒有一絲雜色,握在手裡溫潤細膩,仿佛自帶溫度。
他滿意地點了點頭,揚聲喚道:「阿晉!」
阿晉很快跑了進來:「王爺有何吩咐?」
允禮將畫稿和玉石一起交到他手裡,鄭重其事地交代:「你拿著這個,去找京城最好的玉器匠人。告訴他,照著這畫稿上的花樣打一對手串,用這塊玉料。務必精細,不能有任何差錯。」
「還有,」他加重了語氣,「必須在年三十之前打好,我要在過年的時候用。」
阿晉接過東西,連連點頭:「王爺放心,奴才這就去辦。」
「等等。」允禮又叫住他,猶豫了一下,低聲道,「告訴匠人,這手串……是我送給福晉的新年禮物,讓他用心些。」
阿晉愣了愣,隨即咧嘴笑了起來:「王爺對福晉可真好!奴才一定盯著匠人,讓他使出渾身解數來!」
允禮揮揮手讓他退下,自己則站在原地,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。
他幾乎可以想像,當浣碧看到這對手串時的表情——
她一定會先愣住,然後眼眶泛紅,然後撲進他懷裡,用那種帶著哭腔的聲音在他懷裡撒嬌。
光是想到那個畫面,他的心就軟成了一攤水。
等這一切忙完,已經是下午了。
雪還在下,但勢頭小了許多,變成了細細密密的雪粒,像鹽末一樣簌簌地落下來。
院子裡已經積了半尺厚的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
允禮拿起那幅畫好的畫像,捲成一卷,穿過迴廊朝正院走去。
他腳步輕快,心情愉悅,連帶著看什麼都順眼了幾分。
到了浣碧的正院,他剛要跨進門,腳步卻頓住了。
院子裡的紅梅開了。
那株老梅樹是去年冬天移栽過來的,原本以為今年不會開花,沒想到這場大雪一下,反倒催出了一樹繁花。
殷紅的花瓣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雪,紅白相間,煞是好看。
而浣碧就站在那株梅樹下。
她已經停下了手裡的針線活,正踮著腳尖,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枝開得最盛的梅花。
她的側影映在雪光里,脖頸修長,腰肢纖細,小腹微微隆起,整個人像一幅工筆畫,美得不真實。
他突然想起第二世浣碧對著自己的小像逆風如解意。
允禮站在那裡,看得有些痴了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畫的那幅畫,終究還是比不上眼前這個人。
畫裡的她是死的,而眼前的她是活的——會笑,會鬧,會生氣,會撒嬌,會在他的懷裡安然入睡,也會在清晨睜開眼睛的第一時間看向他。
這樣的她,才是他真正想要的。
「王爺?」一旁的玢兒最先發現了他,連忙行禮。
浣碧聞聲回過頭來,看到允禮站在院門口,手裡拿著一捲紙,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,也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。
她的臉微微一紅,放下手中的梅枝,朝他走了過去。
「怎麼站在雪地里發呆?也不打傘。」她伸手替他拂去肩頭的雪花,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,「著涼了怎麼辦?」
允禮任由她替自己拍打著身上的雪,笑著說:「看你插梅花看得入迷了,忘了冷。」
浣碧白了他一眼,轉身將剛才折下的那枝紅梅插進瓶子裡,又調整了一下角度,這才問道:「畫完了?」
允禮點點頭,將那捲紙遞到她面前:「你看看。」
浣碧接過畫軸,展開來。
畫中的她坐在窗前,一隻手支著下頜,手肘抵在窗沿,另一隻手隨意搭在窗框上。
她的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,眼底有光,像是看到了什麼讓她開心的事情。
背景是遠處朦朧的屋舍和近處的幾竿翠竹,意境悠遠,卻又透著家常的溫馨。
浣碧愣住了。
她一眼就認出,這是她經常坐的那個位置——正院西側的窗邊,那裡擺著一張椅子,天氣好的時候,她總喜歡坐在那裡做針線活或者看書。
有時候什麼都不做,就只是坐著,看看天上的雲,聽聽風穿過竹林的聲音。
而允禮,居然把這個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畫面,畫成了一幅畫。
這說明什麼?
說明他很用心的關注她。
關注過她坐在那裡的姿態,關注過她臉上的神情,關注過她身邊的一草一木。
如果不是反覆觀察過,不可能畫得這樣傳神,這樣細緻入微。
浣碧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她握著畫軸的手指微微發抖,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「怎麼了?不喜歡?」允禮見她這副模樣,有些緊張地問。
浣碧搖了搖頭,用力吸了吸鼻子,聲音哽咽:「不是……我很喜歡……」
她抬起頭,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:「我只是沒想到……你真的把我放在了心上。」
說完這句話,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一把抱住允禮,將臉埋進他的胸口,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襟。
「對不起,允禮……」她一遍又一遍地說,「對不起……我不該懷疑你的……不該懷疑你對我的情義……」
玢兒見狀,早就識趣地帶著其他丫鬟退了出去,還順手帶上了房門。
允禮緊緊抱著她,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。
「我知道,」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,「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。我曾經做過那麼多事,讓你沒有安全感,讓你患得患失。更何況,從我向你表白到成婚,時日也不算太長。你會懷疑,那是正常的。」
浣碧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看著他:「是我不夠自信,是我自卑……所以我才那樣小心翼翼。可我內心裡,是真的好在乎,好在乎……」
她抓住他的衣襟,像是怕他會突然消失一樣:「我怕你把我當成愛的補品,而不是你真正想要的。」
允禮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。
愛的補品。
這四個字像一根針,精準地扎進了他最柔軟的地方。
他知道浣碧為何會這麼說。她見過他對甄嬛的好,見過他曾經如何掏心掏肺地愛著甄嬛。
而她,是甄嬛的妹妹,容貌又那樣的相似。她難免會想——他娶她,是不是只是因為寂寞?是不是只是因為需要一個替代品?是不是為了掩人耳目?
允禮捧起她的臉,用自己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目光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。
「玉隱,」他的聲音很低,卻格外堅定,「你聽我說。」
「我曾經愛過別人,這是事實。我沒有辦法抹去那段過去,也沒有辦法假裝它不曾發生。但是——」
他停頓了一下,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,「那段感情已經過去了。它就像一本書,我已經讀完了,合上了,放回了書架。而現在,我翻開了一本新的書。」
「這本書里寫的全是你——玉隱。不是誰的影子,不是誰的替身,不是什麼『愛的補品』。就是你,獨一無二的你。」
他的目光灼熱而真誠,仿佛要將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烙進她的心裡:「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真的。我從未將你當成誰,你就是你。」
浣碧的眼淚流得更凶了,可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。
她踮起腳尖,主動吻上了他的唇。
允禮愣了一下,隨即回應了她。
這個吻起初是輕柔的,帶著咸澀的淚水和甜膩的愛意。
可漸漸地,它變得熱烈起來,像是壓抑了許久的感情終於找到了出口,洶湧澎湃地傾瀉而出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浣碧才氣喘吁吁地推開他,臉紅得像熟透了的蝦子。
她下意識地往旁邊看了一眼——屋子裡空蕩蕩的,玢兒和那幾個小丫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溜走了。
允禮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圈,忽然笑了起來:「人都走了。」
浣碧瞪他一眼:「你笑什麼?」
允禮湊到她耳邊,聲音低啞了幾分:「你把我的火挑起來了,可不能不管。」
浣碧的臉更紅了,嘟囔道:「人家懷著孕呢……」
「放心,」允禮在她耳邊輕聲說,氣息溫熱,撩撥著她的耳廓,「我會很小心的。」
浣碧咬了咬嘴唇,低下頭,幾不可見地點了點。
允禮彎腰,一把將她抱了起來,大步朝內室走去。
屋外的雪還在下,無聲無息地覆蓋著整個世界。
紅梅在雪中綻放,殷紅的花瓣上綴著點點白雪,美得驚心動魄。
而屋內,炭火燒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
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影,漸漸重疊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