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允禮破天荒地沒有去書房熬夜,而是早早地洗漱完畢,陪著浣碧上了床。
浣碧窩在他懷裡,感受著他胸膛的溫度,覺得心裡某個角落正在悄悄地融化。
那些隔閡、那些疏離、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芥蒂,似乎都在他溫柔的懷抱里一點點消散。
「允禮。」她輕聲喚他。
「嗯?」
「你今天……是不是嚇壞了?」
允禮沉默了一會兒,手臂收緊了一些:「你說呢?我接到消息趕回來的時候,看到你躺在床上,臉色白得像紙一樣。我差點以為……」
他沒說完,但浣碧懂。
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,悶悶地說:「對不起,讓你擔心了。」
「傻瓜。」允禮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,「是我不好,不該把那幅畫放在那裡的。」
「都說了不怪你。」浣碧抬起頭,在他下巴上輕輕啄了一下,「不過你要記住,你還欠我一幅畫呢。」
允禮笑了,笑聲在胸腔里震動,傳到浣碧的耳朵里,痒痒的。
「忘不了。明天就給你畫。」
「說好了?」
「說好了。」
浣碧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,在他的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,很快就沉沉睡去。
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,允禮卻沒有絲毫睡意。
他輕輕抽出被她壓住的手臂,小心翼翼地起身,披上外衣,走出了臥房。
夜已經很深了。
月色如水,灑在庭院裡,將一切都鍍上一層銀白。
允禮穿過迴廊,推開書房的門。
他沒有點燈。
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剛好照亮了書案上那幅畫。
畫中的女子依舊在笑,那雙眼睛依舊明亮,仿佛穿越了時空,在靜靜地看著他。
允禮走過去,拿起那幅畫,手指輕輕撫過畫中女子的臉龐。
「也許現在不該你出現。」他低聲喃喃,「你是我的玉隱,一直都是我的玉隱。」
他想起了白天衛臨說的話——「觸動了一些記憶的碎片」。
浣碧看到這幅畫時會頭痛,會暈倒,說明她的潛意識裡對這畫中的場景有反應。
可她又想不起來,說明那些記憶被封存得太深了。
難道……她也記得什麼?
記得那些前塵往事?
這個念頭讓允禮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如果她也記得,那他們是不是就可以……
不,不行。
他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。她現在懷著身孕,受不了任何刺激。
萬一強行喚醒那些記憶,對她的身體造成了傷害,那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。
允禮深吸一口氣,將那幅畫捲起來,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樟木箱子裡,又在上面蓋了幾層布,確定不會再被看到,這才合上箱子。
他轉身走到書案前,重新鋪開一張宣紙,拿起毛筆,蘸飽了墨。
筆尖落在紙上,沙沙作響。
他要畫一幅新的畫。
畫現在的浣碧。
畫那個會在清晨為他整理衣領的浣碧,畫那個會在晚膳時默默給他夾菜的浣碧,畫那個會在他懷裡安然入睡的浣碧。
筆走龍蛇,不多時,一個女子的輪廓便在紙上浮現出來。
她坐在窗前,微微側著頭,一縷碎發垂在頰邊。
她的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,眼底有光,像是看到了什麼讓她開心的事情。
允禮看著這幅畫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剩下的就是上色了。
改日再畫吧。
他放下筆,伸了個懶腰,打了個哈欠。
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帶著一絲寒意。允禮搓了搓手,吹熄了蠟燭,轉身走出書房。
回到臥房的時候,浣碧還在熟睡。
她側躺著,一隻手搭在枕邊,呼吸平穩而綿長。月光照在她的臉上,將她的五官勾勒得柔和而美好。
允禮輕手輕腳地爬上床,從背後環抱住她,將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。
浣碧在睡夢中嘟囔了一聲,往他懷裡蹭了蹭,又沉沉睡去。
允禮閉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亮悄悄躲進了雲層里,夜色更加深沉。
次日醒來時,浣碧先是感覺到一片暖融融的光。
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才發現窗外已經亮堂堂的了——不是日光,而是雪光。
昨夜的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,這會兒正紛紛揚揚地飄著,將窗紙映得透亮。
她想翻身,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。
低頭一看,允禮的手臂正牢牢地箍在她的腰間,一條腿還壓在她的小腿上,整個人像一隻八爪魚似的纏著她。
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,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頸窩裡,痒痒的。
浣碧忍不住彎了彎嘴角。
她很少見到允禮睡得這樣沉。平日裡他總是天不亮就醒了,要麼去練劍,要麼去書房,好像永遠有忙不完的事。
可今天,他卻像個孩子似的賴在床上,連睫毛都不曾動一下。
浣碧不忍心吵醒他,便安安靜靜地躺著,側過頭去看他的睡顏。
晨光透過窗紙,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光暈。他的眉骨很高,鼻樑挺直,下頜線條乾淨利落。
睡著的時候,那張平日裡溫潤如玉的臉龐少了幾分笑意,那分少年氣雖然已無,但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。
浣碧看著看著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昨晚叫他「允禮」了。
不是「王爺」,而是「允禮」。
昨日她又自然而然的叫他「允禮」了。
雖然已記不清那幅畫的具體場景,但當知道允禮私下裡把她畫了下來,心裡的的那個結莫明就消失了。
因為只有把她放在了心上了,才能作畫。
她真糊塗,怎麼能因為一些話,還有前世的一些記憶就否定允禮呢?
那玫玉佩小像不就是最好的鐵證嗎?
沒有畫像,如何能打造玉佩?
還好昨日在他的懷抱里,那個名字又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了。
而他,很是歡喜。
想到這裡,浣碧的心又軟了幾分。
她輕輕抬起手,想要碰一碰他的眉毛,指尖剛觸到他的皮膚,允禮的睫毛就顫了顫。
「醒了?」浣碧小聲問。
允禮沒有睜眼,只是收緊了手臂,將她往懷裡又帶了帶,含糊不清地「唔」了一聲。
「允禮,」浣碧推了推他的肩膀,「該起了。」
允禮的眼睛倏地睜開了。
他看著浣碧,目光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亮,像是確認了什麼讓他歡喜的事情。
然後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,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。
「對,」他說,「以後你叫『王爺』,我就賴床,不起了。叫『允禮』我才起。」
浣碧被他這副無賴的樣子逗笑了,嗔道:「你怎麼這麼計較?有時候忘了也不行嗎?」
話一出口,她自己都覺得心虛。
怎麼會忘呢?
「允禮」這兩個字,她在心裡默念過千百遍。每一次叫他「王爺」的時候,舌尖上都壓著「允禮」二字,只是叫不出來。
可她此刻只能這樣撒嬌,用這種半真半假的語氣,把自己的真心藏在一句輕飄飄的話後面。
允禮顯然沒看穿她的心思——或者說,他看穿了,卻不願點破。
他只是笑著坐起身來,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:「好了好了,不逗你了。快起來用早飯,別餓著我的……」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眼裡漾開一抹溫柔的光:「別餓著我的大小寶貝。」
浣碧的臉一下子就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