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三日，果郡王府表面上一切如常。
允禮每日照常進宮請安，與皇帝談笑風生，偶爾與弘曆討論幾句詩書文章，甚至在一次午後小聚時，當著皇帝的面與弘曆對弈了三局，輸了兩局，贏了一局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皇帝看得高興，拍著弘曆的肩膀說了句「不錯，有長進」，弘曆恭恭敬敬地謝了恩，目光與允禮在空中交匯了一瞬，又各自移開。
沒有人看出任何異樣。
沒有人知道，在這三日裡，允禮的書房曾有三封沒有署名的信函被送出，分別去了三個不同的方向。
也沒有人知道，太醫院的值夜表被悄然調整過一次，當夜的當值太醫恰好是衛臨。
更沒有知道，浣碧在這三日裡，借著給寶音格格添妝的名義，往蒙古使團的駐地跑了兩趟。
每一次都與阿拉坦在帳中密談了半個時辰，出來時面上帶著笑，手裡拿著阿拉坦送的回禮——兩匹上好的錦緞和一盒蒙古的點心。
一切都滴水不漏。
三日後，戌時正，皇宮，惠妃寢宮。
寢宮內燭火昏暗，藥味濃重得幾乎令人窒息。
床榻上，沈眉莊安靜地躺著，面色灰白，嘴唇發紫，胸口已經沒有了起伏。
她的手腕上，脈搏已經停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溫實初跪在床前，雙手死死攥著被角，指腹泛白，渾身止不住地顫抖。
他的眼眶通紅，淚水無聲地滑落，一滴一滴砸在被面上，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。
但他沒有哭出聲。
他不能哭出聲。
因為此刻，這間屋子裡除了他和「死去」的沈眉莊，還有三個人——兩個宮女，一個太監。
他們都是皇帝派來的人，名義上是伺候惠妃，實際上是為了監視這個久病不起的妃子。
此刻，三個人都站在角落裡，目光緊緊地盯著溫實初的一舉一動。
溫實初緩緩站起身來，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，轉過身，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：「惠妃娘娘……薨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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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兩個宮女對視一眼，臉上沒有太多的悲傷，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——這個病了一個月的主子終於死了，她們也終於可以離開這間充滿藥味的屋子了。
其中一個宮女走上前來，假模假式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，問道：「溫大人，娘娘走得可安詳？」
溫實初垂下眼帘，聲音低沉：「娘娘是服藥後睡過去的，沒有任何痛苦。」
他說的是實話。沈眉莊確實是在睡夢中「走」的，只不過那碗藥是他親手調的——不是毒藥，而是假死藥。
服下此藥後，人會進入一種極深的昏迷狀態，呼吸、脈搏都會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，體溫也會逐漸下降，看起來與死人無異。
這種狀態會持續六個時辰，六個時辰之後，藥效消退，人便會自行醒來。
這是他當年為了幫甄嬛脫身而研製的藥方，陰差陽錯沒有用在甄嬛身上，卻在今日救了沈眉莊的命。
那宮女點了點頭，轉頭對身後的太監道：「去稟報皇上吧。」
太監應了一聲，轉身跑了出去。
溫實初站在原地，看著床上「死去」的沈眉莊，袖中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。
第一步，成了。
接下來，才是最兇險的一步。
亥時一刻，皇帝的旨意傳了下來：惠妃沈氏病逝，追封為惠貴妃，喪事交由內務府辦理，明日一早入殮，停靈三日，隨後葬入妃陵。
這道旨意來得很快，快到有些草率。
按照規矩，妃嬪薨逝，皇帝應當親自來靈前祭奠一番，至少也該讓皇子公主們來磕個頭。
但皇帝只是派人傳了一道旨意，連面都沒有露。
原因很簡單——寶音格格的婚期將至，蒙古親王阿拉坦還在京城，整個朝廷的重心都在這場聯姻上。
在這個節骨眼上，一個久病纏身的妃子的死，自然不會被放在眼裡。
這正是溫實初和沈眉莊算準的。
他們要的就是這種「不被放在眼裡」。
亥時三刻，太醫院的偏房裡，一盞油燈搖搖欲墜地亮著。
溫實初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一卷醫書，目光卻不在書上。
他的耳朵時刻留意著外面的動靜，手心全是汗。
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，緊接著是三下叩門聲——兩輕一重，是約定好的暗號。
溫實初猛地站起身，快步走過去打開門。
門外站著的是衛臨，他穿著一身內務府的雜役服飾，手裡提著一隻大木箱子。
「師父，東西帶來了。」衛臨閃身進門，將木箱放在地上，打開箱蓋。
箱子裡裝著的，是一具女屍。
這具女屍是允禮花了三天時間從城外的義莊找到的，身形、年紀都與沈眉莊相仿。
允禮的人給這具女屍換上了惠妃的寢衣，梳了惠妃的髮髻，臉上塗了與沈眉莊相同的脂粉，乍一看，至少有七八分相似。
而真正的沈眉莊，此刻正躺在溫實初的內室里，蓋著厚厚的棉被，身上的假死藥效還未消退，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遊絲。
溫實初蹲下身，仔細檢查了那具女屍的面容，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枚小小的銀針，在女屍的耳後刺了一個細微的紅點——那是惠妃生前一顆小痣的位置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站起身來，與衛臨合力將女屍抬到床上，蓋好被子，只露出一張臉和一隻手。
從門外看，這就是惠妃。
「去吧。」溫實初拍了拍衛臨的肩膀，聲音沙啞，「接下來的事，你知道該怎麼做。」
衛臨鄭重點頭，轉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子時正，內務府的人來了。
四個太監抬著一口薄棺，領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太監，姓劉，在內務府幹了二十年，見慣了生死，臉上掛著職業性的肅穆，眼底卻是一片漠然。
溫實初迎上去，拱手道：「劉公公，辛苦了。」
劉公公擺了擺手，也不多話，徑直帶著人進了寢殿。
幾個太監七手八腳地將床上的「屍體」抬進棺材裡，動作熟練而麻木，像是在搬運一件貨物。
溫實初站在一旁，看著那具女屍被放進棺材，心臟跳得像擂鼓一樣，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異樣。
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棺材裡的「惠妃」——頭髮、妝容、衣著、耳後的那顆紅點，一切都完美無缺。
劉公公蓋上棺蓋，吩咐手下釘死棺釘。錘子敲在鐵釘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一下一下，像是敲在溫實初的心上。
棺材釘好了。
劉公公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轉身對溫實初道：「溫大人，節哀。咱家這就把娘娘的遺體送往殯宮了，明日一早入殮，您要是想送最後一程，卯時前來便是。」
溫實初深深鞠了一躬：「多謝劉公公。」
劉公公擺了擺手，帶著人抬著棺材走了。
棺材在夜色中漸行漸遠，沉重的腳步聲迴蕩在空曠的宮道上，像是一首無聲的輓歌。
溫實初站在門口，目送著那口棺材消失在拐角處，渾身的力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。
他靠在門框上，閉著眼睛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第二步，成了。
丑時三刻，皇宮北角門。
一口薄棺被四個太監從殯宮抬了出來，沿著宮道一路向北。
領頭的依然是劉公公，手裡拿著一塊令牌，上面寫著「奉旨出宮」四個字。
按照規矩，妃嬪的遺體要在殯宮停放三日，接受皇室成員的祭拜，然後才能移送出宮下葬。
但皇帝既然沒有親自來祭奠的意思，下面的人自然也就樂得省事。
劉公公收了果郡王府送來的一百兩銀子，大筆一揮，將出宮的時間提前了兩日。
反正也沒人在意一個病死妃子的葬禮，早兩天晚兩天，又有誰會追究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