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散後,馬車碾過青石板路,一路駛回果郡王府。
允禮扶著浣碧下了車,夜風迎面撲來,帶著秋日特有的涼意。
他將浣碧往自己身邊攏了攏,低聲道:「慢些走,台階滑。」
浣碧應了一聲,任由他半攬著自己穿過垂花門。
月色灑在庭院裡,樹影婆娑,四下寂靜無聲,只有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隱隱傳來。
兩人剛進了正廳,還沒來得及坐下,阿晉便從外面匆匆走了進來。
他腳步極輕,幾乎聽不見聲響,走到允禮身側,彎下腰,壓低了聲音道:「王爺,溫太醫溫大人求見,是秘密而來的,此刻正在後門外候著。」
允禮端茶的手頓住了。
茶杯停在半空中,茶水微微晃動,映著他驟然凝住的目光。
他放下茶杯,神色未變,眼底卻掠過一絲深沉的光。
他終於來了。
這些日子以來,他一直在等這個消息。自從聽聞惠妃病了,而且病得蹊蹺——不見任何人,連皇兄派去的太監都被擋在門外——他便隱約猜到了什麼。
惠妃很少喊三病兩痛,像這樣病這麼久的是頭次見。
身子骨雖說算不上多強壯,卻也絕非一朝一夕就能病倒的人。
更何況,她病得那樣巧,偏偏是皇兄忙著寶音格格的婚事定下來的期間、整個京城都在忙著籌備的時候。
太巧了。
巧到讓他不得不多想。
而如今溫實初深夜秘密來訪,無疑是印證了他心中的猜測。
允禮抬眼看向阿晉,聲音平穩,不帶一絲波瀾:「從後門引進來,帶到西邊那間僻靜的屋子裡,路上避著人。」
阿晉立刻點頭:「奴才明白。」
他轉身出去了,腳步依舊悄無聲息,像一陣風掠過地面。
浣碧一直坐在旁邊,將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,指腹泛白,目光緊緊追隨著允禮的臉,試圖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些什麼。
允禮察覺到她的目光,轉過頭來,對上她那雙含著擔憂的眼睛。
他沉默了一瞬。
他原本不想讓她摻和進來。溫實初深夜密訪,所為何事他心裡大致有數,那是一件一旦泄露便是滅頂之災的大事。
他知道得越少的人越安全,他不想讓浣碧沾染半分風險。
可他看著她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寫滿了不安和牽掛,他便知道,若他此刻將她撇下,她只會更加胡思亂想,更加輾轉難眠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冰涼的手指,低聲道:「橫豎都要告訴你,不如一起去聽聽。」
浣碧怔了一下,隨即用力點了點頭。
允禮牽著她站起來,兩人的身影並肩穿過迴廊,繞過假山,來到西邊那間偏僻的小屋前。
屋子掩在一片竹林後面,位置隱蔽,四周沒有燈火,若不是刻意尋找,根本不會注意到這裡還有一間屋子。
阿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,見他們過來,無聲地推開房門。
允禮牽著浣碧走了進去。
屋內只點了一盞油燈,昏黃的燈光搖曳著,將四壁照得影影綽綽。
一個身穿玄色衣袍的身影已經站在屋中,頭上戴著斗笠,帽檐壓得很低,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聽到腳步聲,那人抬起頭來,伸手摘下斗笠,露出一張清瘦而疲憊的面容——正是溫實初。
他果然是一身夜行打扮,顯然是刻意喬裝而來,避開了所有人的耳目。
允禮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,心中已然明了,面上卻不露分毫。
他拉著浣碧在椅子上坐下,姿態閒適,仿佛只是在接待一位尋常的訪客,語氣里甚至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:「溫大人今日不用在太醫院守著?難得有空出來走走。」
溫實初聞言,沒有接這個話茬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,整了整衣袍,然後雙膝一屈,直直地跪了下去,額頭觸地,聲音低沉而鄭重:「臣深夜前來,是有要事相求,還望王爺相助。」
這一跪,跪得乾脆利落,沒有半分猶豫。
浣碧的心猛地揪緊了。能讓溫實初這樣一個素來謹小慎微的人不顧一切深夜密訪、見面即跪的事情,絕不會是小事。
允禮卻沒有立刻去扶。他端坐著,目光落在溫實初俯低的脊背上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:「溫大人應該知道,你要本王辦的事,是殺頭的事。」
溫實初沒有抬頭,聲音卻異常堅定:「臣自然知道。就如同當初王爺讓臣辦的事一般。」
這話一出,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允禮的眸光微微一沉。
他明白了。
當初他向溫實初討要假死藥,是為了幫甄嬛脫身。
那件事,是溫實初替他辦的,冒著同樣的風險,擔著同樣的干係。
如今溫實初來求他,求的也是同樣的事——假死脫身。
只是這一次,主角換成了惠妃。
允禮緩緩站起身來,走到溫實初面前,彎腰,雙手將他扶起,聲音裡帶上了幾分鄭重:「自從聽聞惠妃病了不見任何人時,本王就懷疑了。如今既然你已經求到本王面前,那本王便幫你這一回。」
溫實初抬起頭,眼眶微紅,嘴唇動了動,卻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允禮放開他的手,負手而立,繼續道:「只是,就算惠妃假死成功出了宮,也斷不能留在京都。你們照樣要承受短暫的分別之苦。過個一兩年後,你再去求熹貴妃,以你和她的交情,相信她會同意你離開太醫院。不過——」
他話鋒一轉,目光變得銳利起來,「你得把衛臨儘快提拔起來。只要熹貴妃身邊有太醫可用,她就不會盯著你了。」
溫實初豈會不明白這番話的分量。
果郡王這是在為他鋪後路,將所有可能出現的隱患都考慮了進去。
他再次跪了下去,聲音哽咽卻鄭重:「臣感謝王爺大恩。今後只要用得著臣,臣肝腦塗地,在所不辭。」
允禮這次沒有等他跪穩,便伸手將他拉了起來,問道:「你準備何時動手?」
溫實初穩了穩心神,壓低聲音道:「三日後。眉兒說了,一定要在寶音格格婚事前完成。如此一來,皇帝顧及蒙古那邊的事,她的喪事就會簡單化,甚至可能瞞著不報。此時也正是脫身的最佳時機。」
允禮沉吟片刻,緩緩點頭:「你回去準備吧。本王這邊會派人通知你具體事宜。快些回去,路上小心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尤其是熹貴妃那裡,該如何利用,你比本王清楚。你為她賣命這麼多年,只需稍稍點一下,日後靜和在宮裡也好過一些。」
溫實初心中一凜,隨即深深拱手:「是,多謝王爺提點。臣不久留了,臣告退。」
允禮點頭,吩咐阿晉親自送溫實初出去。
阿晉會意,挑了一盞最小的燈籠,領著溫實初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房門輕輕合上,屋內的油燈跳了跳,恢復了平靜。
浣碧坐在椅子上,一直沒有說話。
她的目光追隨著溫實初離去的方向,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方才那幾句對話——「溫大人和惠妃有染」「靜和公主是溫大人的」——這些信息像驚雷一樣在她腦海中炸開,震得她半晌回不過神來。
她終於轉過頭,看向允禮,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:「允禮,從剛剛的對話來看……溫大人和惠妃有染?連靜和公主都是溫大人的?」
允禮沉默了一瞬,然後緩緩點了點頭。
他沒有多做解釋,只是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隙,讓夜風吹進來。
月色透過窗欞灑在他的臉上,映出一抹複雜的神色。
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憫:「我其實很替皇兄難過,宮裡的三個孩子,都不是他的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轉過身來,目光落在浣碧臉上,聲音低沉卻篤定:「所以一切結束後,我也要好好和弘曆走動走動。如今能繼承大統的、可堪大任的,也只有弘曆了。」
浣碧聽著他的話,心中翻湧著萬千思緒。前世她並不知道有這樣一出——溫實初和沈眉莊,這兩個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人,竟然會有這樣的牽扯。
她也終於明白了,前世溫實初為何會因為安嬪的一句話而揮刀自宮。
那不是因為他膽小怕事,而是因為安嬪發現了什麼,他必須用一種極端的方式來自證清白,來堵住所有人的嘴——一個自宮了的太醫,自然不可能覬覦皇帝的女人。
而這一世,因為有她的提點,溫實初提前做了安排,才得以走上另一條路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站起身來,走到允禮身邊,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,掌心乾燥而寬厚,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。她用力握緊,聲音輕柔卻鄭重:「雖然這個忙你不得不幫,但一切要小心再小心。不要露出半點把柄,更不要讓皇上起半分疑心。」
允禮反握住她的手,將她拉入懷中,下巴抵在她的發頂,聲音低沉而堅定:「玉隱,你放心。我會處理好,不會有任何漏洞。」
浣碧靠在他胸前,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,閉上眼,在心中默默祈禱——但願一切順利,但願所有人都能平安度過這一劫。
夜風穿過竹林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是什麼人在低語。
月色朦朧,籠罩著整座王府,也籠罩著這座城裡無數個暗流洶湧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