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正相談甚歡,寶音的聲音從迴廊那頭傳來:「哥哥!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?快來,我帶你去見幾個人!」
阿拉坦回頭應了一聲,又轉過來對浣碧道:「妹子,我先過去了。你也別在外面待太久,夜風涼,仔細身子。」
浣碧點了點頭,目送著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。
夜風吹過,帶來遠處宴席上的歡聲笑語。
浣碧獨自站在廊下,手中握著那枚溫潤的玉佩,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玉佩,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忽然想到一個問題——她出來這麼久,允禮怎麼還沒有追出來找她?
然不是允禮不來找她,而是宴席上,他陪著雍正推杯換盞。
他一刻也沒有放鬆過。他看到了浣碧起身離席,心中微微一動,正想要起身跟出去,卻被皇帝叫住了。
「允禮,來,陪朕喝一杯。」
皇帝端著酒杯,臉上帶著幾分酒意,興致頗高。允禮只得按下心中的焦急,端起酒杯,與皇帝對飲了一杯。
一杯之後,又是一杯。
允禮的心卻早已飛到了殿外。浣碧有身孕,一個人在外面走動,他實在放心不下。
可皇帝今日興致極高,拉著他說個不停,他一時半刻根本脫不開身。
終於他藉口上茅房離開了宴席。
然剛走到一半,就被甄嬛攔住了去路。
允禮本能的看來眼周圍,甄嬛卻說:「王爺不必憂心,本宮已經打點好一切。
允禮看著她,一襲緋紅色的宮裝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。
允禮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,沒有行禮,只是淡淡地看著她:「熹貴妃這是做什麼?此處偏僻,若是讓人看見了,怕是不妥。」
甄嬛沒有理會他的話,而是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,開門見山地問:「本宮也想問果郡王,你到底想的是什麼?」
允禮的眉頭微微一動:「熹貴妃此言何意?」
甄嬛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,聲音也壓低了幾分,卻帶著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:「你設計的那支玉蕭和蝴蝶簪子,又是何意?」
允禮沉默了一瞬。
他沒有想到甄嬛會在這個時候、這個地方,直接提起這件事。
他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,他以為皇兄已經告訴了她,她已經接受了那個解釋,他以為……
看來是他想錯了。
他抬起頭,目光坦然地迎上甄嬛的視線,聲音平靜無波:「熹貴妃何等聰明,又豈會不明白這其中的深意?」
甄嬛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她當然明白。她怎麼可能不明白?
那支玉簫,那支蝴蝶簪子,分明是已經看穿了她——還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,浣碧才是他心尖上的人,是他願意費盡心思去愛的女人。那些簪子不僅僅是首飾,更是一種宣告,一種態度。
可她就是不願意承認。
「本宮就是明白,所以才要問你!」甄嬛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,她的胸膛微微起伏著,目光緊緊鎖著允禮的臉,「既然你如此明白本宮,如此了解本宮,當初又為何要來撩撥?你存的到底是什麼心思?」
允禮的目光微微一沉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:「你的心思,當初我並不明白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深遠起來,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往事:「真正讓我清醒的,是從冰河九死一生後才明白的。」
甄嬛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允禮繼續說道:「你回宮的每一步計劃,我都看在眼裡。你如何在皇兄面前應對得體,如何一步步重新獲得他的寵愛和信任,如何在後宮之中站穩腳跟……通過這些,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。」
他看著甄嬛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「其實你一直想要的,都是那至高無上的權力。甚至有些東西,你自己都沒有發現——你不願意承認你對皇兄的真心。」
甄嬛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。
「你胡說!」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,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,「本宮對他怎麼可能有……」
「你如今只是不甘心而已。」允禮打斷了她的話,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「你覺得玉隱不配,是嗎?」
甄嬛的瞳孔猛地一縮,像是被人踩中了尾巴一般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「本宮……本宮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」她的聲音有些發虛,目光閃爍不定,不敢直視允禮的眼睛。
允禮卻沒有給她逃避的機會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直直地看著她,聲音低沉而有力:「熹貴妃,你好好問問你自己——你真的把玉隱當妹妹了嗎?」
甄嬛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,卻沒有說出話來。
「還是在你眼中,你一直認為她就該是個奴婢?」
允禮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,卻像一把鋒利的刀,一刀一刀地剖開甄嬛內心深處那些她不願面對的念頭,「蒙古親王把她當親妹子一般看待,你心裡更不是滋味,對不對?你認為她沒有資格擁有這些,因為你覺她只是個奴婢,她不配擁有你擁有的一切,是嗎?」
每一個字,都像一記重錘,狠狠地砸在甄嬛的心上。
她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,腳下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,直到後背撞上了冰冷的欄杆,才停了下來。
她靠在欄杆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。
她沒有想到。
她真的沒有想到。
允禮居然會這樣直白地揭開她的遮羞布,將她內心深處那些她都不敢正視的陰暗念頭,赤裸裸地擺在了她的面前。
她一直以為,自己對浣碧是真心實意的姐妹之情。她一直以為,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浣碧好。她一直以為……
可允禮的話,像一面鏡子,讓她不得不看清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模樣。
她嫉妒浣碧。
是的,她嫉妒。
她嫉妒浣碧能夠得到允禮全心全意的愛,嫉妒她能夠得到阿拉坦那樣毫無保留的維護,嫉妒她能夠擁有那些自己拼盡全力也得不到的東西。
而她所謂的「姐妹之情」,不過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——她施捨給浣碧關愛和保護,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大度和善良,以此來維持自己在道德制高點上的優越感。
可當浣碧擁有了比她更多的東西時,她就開始失衡了。
允禮看著甄嬛蒼白的臉色,看著她眼中那翻湧的情緒,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他深深地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睜開,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:「玉隱什麼都不知道。她一直視你為長姐,這世間的親人。在她心目中,你永遠都是完美的、無可挑剔的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了幾分:「只是她不知道,這世間哪有那麼多完美?不過是會偽裝罷了。」
甄嬛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,卻沒有反駁。
「我希望你好好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姐妹情。」
允禮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,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意味,「如今她身後還有阿拉坦。熹貴妃做事之前,最好三思而後行。」
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,聲音也壓低了幾分:「皇兄縱使對你再好,他也是一個帝王。在政治利益面前,其他的都不重要。這一點,你應該比我更清楚。」
甄嬛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她當然清楚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皇帝的寵愛,從來都是有條件的。
今日他可以為了她滿足她想要的,明日他也可以為了更大的利益捨棄她。
她從來不敢將自己的命運完全寄托在皇帝的恩寵之上,所以她才會步步為營,精心謀劃。
「但阿拉坦不一樣。」允禮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了回來,「他視玉隱為親妹子,他不在乎玉隱的出身,不在乎她的過往,不在乎她曾經是不是奴婢。他在乎的,只是她這個人。」
他看著甄嬛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「因此,熹貴妃,希望今日之後,不要再有這樣無腦的舉動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沒有再停留,轉身大步離開。
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迴廊中漸漸遠去,最終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甄嬛獨自站在原地,靠著冰冷的欄杆,望著允禮消失的方向,許久沒有動彈。
夜風吹過,吹動她鬢邊的碎發,拂過她蒼白的臉頰。
她緩緩地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臉,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濕潤。
她哭了?
她竟然哭了。
甄嬛低下頭,看著自己指尖上的淚痕,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。
原來他早就看穿了她。
從始至終,他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她的虛偽,她的自私,她的不甘,她的嫉妒……他全都看在眼裡,只是沒有說破。
而她,卻還自以為隱藏得很好,自以為在他面前還是一個完美無瑕的形象。
真是可笑。
她抬起手,用指尖抹去臉上的淚痕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地呼出。
然後她直起身來,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鬢髮,重新挺直了脊背。
當她再次抬起頭時,那張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從容和優雅,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。
她邁步走回宴席的方向,步履從容,儀態萬千。
當她重新在皇帝身邊坐下時,她的臉上已經掛上了恰到好處的笑容,溫婉而得體,仿佛她只是出去透了口氣,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皇帝轉過頭來,看了她一眼,笑道:「怎麼去了這麼久?」
甄嬛端起酒杯,淺淺地抿了一口,笑道:「臣妾貪看月色,一時忘了時辰,皇上恕罪。」
皇帝哈哈一笑,沒有再多問。
甄嬛端著酒杯,目光掃過全場,看到允禮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而浣碧也回來了,允禮正低聲與她說著什麼。
浣碧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,靠在他身邊,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。
甄嬛的目光在浣碧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後移開了。
她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——
玉隱,是我小瞧了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