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到了元宵節,雍正依然設宴款待。
允禮和浣碧奉旨進宮赴宴。
京城的大街小巷掛滿了各色花燈,遠遠望去,像是一條流光溢彩的長河,將整座城池都籠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暈之中。
宮裡頭更是熱鬧,處處張燈結彩,宮人們穿梭往來,笑語喧譁,一派盛世氣象。
浣碧坐在宴席上,面前擺著精緻的菜餚和美酒,她卻沒什麼胃口。
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——皇帝坐在上首,面帶笑容,正與幾位近臣說著什麼;甄嬛坐在他身側,一襲緋紅色宮裝,端莊典雅,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,時不時附和幾句,引得皇帝頻頻側目;安嬪今日盛裝打扮,坐在甄嬛下首,笑容明媚而張揚,像一朵開得正盛的牡丹,恨不得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來;寧嬪則坐在角落裡,依舊是一副孤傲清冷的模樣,仿佛這場熱鬧的宴席與她毫無關係。
唯獨當她目光掃過允禮時,嘴角會微微上揚,露出一抹極淡極淺的笑意,像是冰山裂縫中透出的一縷春光,轉瞬即逝。
浣碧注意到了這一幕,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寧嬪對允禮的心思,她不是不知道。
這個女人,對所有人都冷若冰霜,唯獨對允禮,始終保留著一份柔軟的善意。
她從不奢求什麼,也從不去爭搶什麼,只是默默地站在遠處,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心底那一束光。
不求回報,不圖占有,甚至不求他知道。
這樣的感情,乾淨得讓人心疼。
浣碧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。她忽然覺得,比起那些口口聲聲說著愛、實則處處算計的人,寧嬪的情意反而顯得格外珍貴。甚至比甄嬛……都要高貴幾分。
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,浣碧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她怎麼會這麼想?那是她的長姐,是她從小一起長大、相依為命的人。
她怎麼能拿長姐去和別人比較,還在心裡得出這樣一個結論?
浣碧低下頭,端起面前的茶杯,掩飾性地抿了一口,心中卻泛起一陣愧疚和不安。
宴席繼續進行著,歌舞昇平,觥籌交錯。
阿拉坦坐在寶音格格身邊,正與皇帝談笑風生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蒙古親王的禮服,襯得他身材魁梧、英氣勃勃,與京中那些溫文爾雅的貴族子弟截然不同,帶著一種草原男兒特有的豪邁和灑脫。
酒過三巡,殿內的喧鬧聲漸漸平息下來。
阿拉坦忽然站起身來,朝皇帝行了一個標準的草原禮,朗聲道:「皇上,臣有一事相求。」
皇帝放下酒杯,饒有興致地看著他:「阿拉坦親王但說無妨。」
阿拉坦直起身來,目光坦然地看向皇帝:「等寶音的婚禮結束後,臣便要啟程返回蒙古了。寶音自幼喪母,是臣一手帶大的,她性子單純,不懂中原這些繁文縟節,往後若是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,還請皇上多多包涵。若是誠貝勒欺負她——」他頓了頓,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,「臣第一個不答應。」
皇帝聞言,哈哈大笑起來:「阿拉坦,你儘管放心!若是允祕敢欺負寶音,朕第一個替你收拾他!」
滿殿的文武大臣也都跟著笑了起來,紛紛附和著,說一些「誠貝勒最是穩重」「寶音格格聰慧過人」之類的場面話。
然而,阿拉坦接下來的話,卻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「皇上,」阿拉坦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,「臣不只寶音這一個妹妹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緩緩掃過全場,最終落在了浣碧的身上。
「玉隱,也是臣的妹妹。」
滿座譁然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浣碧,帶著驚訝、探究、羨慕,以及各種複雜的情緒。
浣碧只覺得自己的後背一下子繃緊了,手中的茶盞差點沒端穩。
她下意識地看向阿拉坦,卻見他正朝自己露出一個溫和而堅定的笑容,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戲謔或玩笑,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。
「雖然緣分短暫,」阿拉坦繼續說道,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,「但臣待她和寶音一樣。往後她便是臣的親妹子,誰若是欺負了她,便是欺負了整個蒙古。」
這句話的分量,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出來。
這不是一句客套話,這是阿拉坦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給浣碧撐起了一把保護傘。
從此以後,任何人想要動浣碧,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蒙古親王的怒火。
皇帝先是一愣,隨即朗聲大笑起來:「阿拉坦,朕沒想到你如此重情重義!你儘管放心,無論是寶音還是玉隱,誰要是欺負了她們,朕第一個不答應!」
這話說得漂亮,既給了阿拉坦面子,又彰顯了自己作為一國之君的仁德。
阿拉坦再次行禮:「臣在此謝過皇上。」
這時,甄嬛忽然開口了。她端起酒杯,笑容溫婉得體:「想不到親王待玉隱如此好,本宮在此敬您一杯,以此謝過。」
阿拉坦看了她一眼,端起酒杯,坦然飲盡。
浣碧坐在席間,心中波濤洶湧。
她沒有想到阿拉坦會在這樣的場合說出這樣的話。
她本以為,那晚在燈會上的那番話,不過是他一時衝動之下的感慨,過去了也就過去了。
可他今日當著皇帝和滿朝文武的面,公然維護她這個義妹,還特意說出她和寶音格格是一樣的。
這已經不是一時的意氣,而是真真切切地將她納入了自己的庇護之下。
她何德何能,能得到這樣一份情誼?
浣碧卻覺得胸口有些悶。也許是殿內的炭火燒得太旺,也許是周圍的笑聲太過嘈雜,也許是阿拉坦那番話在她心中激起的漣漪尚未平息……她只覺得一陣陣的氣悶,便找了個藉口,起身走出了大殿。
夜風迎面撲來,帶著初春的寒意,讓她精神為之一振。
她沿著迴廊慢慢走著,遠離了宴席上的喧囂,四周漸漸安靜下來,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絲竹之聲。
她在一處欄杆前停下,抬頭望向夜空。
今夜是元宵,月亮格外圓,懸掛在黑絲絨般的天幕上,灑下一地清輝。
遠處的宮燈在風中搖曳,將光影投在朱紅色的宮牆上,明明滅滅。
浣碧望著那輪明月,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那晚阿拉坦說過的話——
「若有來世,我一定要做那個第一眼就看到你的人。在你還沒有許給任何人之前,我就站在你面前,讓你第一眼就看見我。」
她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。
來世……也許會有來世。她不就是重生而來的嗎?
她從未想過,自己也會成為別人眼中的光。
從小到大,她一直是站在陰影里的那個人——站在甄嬛的身後,站在姐姐的光芒之外,默默無聞,無人問津。
她習慣了被忽略,習慣了被比較,習慣了所有人都只看得到甄嬛而看不到她。
可阿拉坦卻告訴她,她也是值得被珍視的。
這種感覺,陌生而又溫暖,讓她有些不知所措。
「妹子是嫌裡面太吵鬧了嗎?」
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他的臉上帶著笑,目光溫和而明亮,像草原上燃燒的篝火。
浣碧連忙斂衽行禮:「見過兄長。」
她的禮才行了一半,就被阿拉坦一把扶住了。
「妹子,你有身孕,這些虛禮就不必了。」阿拉坦的手穩穩地托著她的手腕,力道適中,既不讓她行禮,又不至於讓她感到不適。
浣碧的身體微微一僵,隨即自然地後退了兩步,拉開了距離。
她垂下眼帘,輕聲道:「謝兄長體恤。也謝兄長……方才在殿上那般維護。」
阿拉坦收回手,負手而立,月光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,勾勒出一道堅毅的輪廓:「妹子何須客氣?從今往後,你只要記住——你是我阿拉坦的妹子。這京都里,誰敢欺負你,整個蒙古都不會答應。」
他的話說得斬釘截鐵,沒有半分猶豫。
浣碧的心頭一熱,眼眶微微發酸,但她忍住了,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阿拉坦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,遞到她面前。
那是一枚通體瑩潤的白玉佩,上面雕刻著繁複的紋路,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玉佩的繩結已經有些磨損了,看得出是常年佩戴之物。
「這是為兄隨身多年的玉佩,也是能直達蒙古各部的最重要的信物。」
阿拉坦將玉佩塞進她手中,「為兄要離開了,往後山高水長,可能很難再相見。這枚玉佩便給你做個念想。日後你若有什麼難處,只需派人持此玉佩到蒙古,無論千里萬里,為兄都會趕來。」
浣碧握著那枚尚帶著他體溫的玉佩,只覺得它沉甸甸的,重得讓她幾乎握不住。
她本想推辭,可當她抬起頭,對上阿拉坦那雙誠懇的眼睛時,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雜念,只有純粹的關懷和守護。
她終究還是收下了玉佩,輕聲道:「兄長,以後可以互通書信。雖然蒙古離京都遠,但只要有心,依然可以互通書信。」
阿拉坦聞言,先是一愣,隨即朗聲笑了起來。
那笑聲在寂靜的夜空中迴蕩開來,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暢快和歡喜。
「好!妹子說的是,是為兄想岔了!」他笑著拍了拍自己的額頭,「往後我得了什麼好東西,就寫信告訴你;你得了什麼新鮮事兒,也寫信告訴我。咱們雖隔千里,但書信不斷,便如同日日相見一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