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日後，宮中傳出了一個消息——寶音格格的婚期定了，就在二月中旬。
這個消息在京城裡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，寶音格格是蒙古來的貴女，還是皇室宗親，她的婚事對於京城裡的達官貴人來說，也成茶餘飯後的一樁談資。
但對於浣碧來說，這個消息卻讓她心裡微微一動。
二月中旬……那不就是下個月的事了？時間過得真快。
而就在寶音格格婚訊傳出的同一天，衛臨來了。
他是背著藥箱來的，一進門就笑著給允禮和浣碧行禮：「臣給王爺、福晉請安。」
浣碧看到他，心中一喜，連忙請他坐下：「衛太醫來了就好，我這幾日總覺得有些乏，正想著什麼時候請你來看看呢。」
衛臨笑道：「臣也是記掛著福晉的身子，今日正好得空，便過來瞧瞧。」
他說著，取出脈枕，請浣碧伸出手腕，仔細地為她診脈。
診脈的過程中，衛臨的表情一直在變化——先是專注，然後是認真，再然後，他的眉頭微微挑起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的光芒。
他換了一隻手，又重新診了一次。
允禮站在一旁，看著衛臨的表情變化，心也跟著懸了起來。
他想開口問，又怕打擾了衛臨診脈，只能耐著性子等著。
良久，衛臨收回手，臉上露出一抹喜色，站起身來，朝允禮和浣碧拱手道：「恭喜王爺，恭喜福晉！」
浣碧和允禮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和期待。
衛臨壓低了聲音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的興奮：「臣斗膽猜測——福晉這一胎，怕是雙生胎！」
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，在浣碧的腦海中炸開。
她愣住了，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，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雙生胎？
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，的確和四個月的肚子不太一樣，略微大一些。
允禮也愣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，發不出聲音來。
他轉過頭看向浣碧，看到她也正看向自己，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，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驚、驚喜，以及一絲隱隱的擔憂。
「福晉好福氣，」衛臨的聲音將他們拉回了現實，「如今也有了熹貴妃的福氣了。」
這句話，像是一根細小的刺，輕輕地扎了浣碧一下。
她回過神來，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：「衛太醫，雙生胎的確認性有多大？」
衛臨沉吟了一下，再次拱手道：「福晉，臣只有七成把握。雖然脈象顯示沒錯，但總要瓜熟蒂落才做得數。」
七成。
浣碧在心中默默地盤算了一下。七成，已經是很高的概率了。
衛臨的醫術她是信得過的，他既然敢說出「雙生胎」這三個字，必然是已經有了相當的把握。
她沉默了片刻，然後抬起頭，目光認真地看著衛臨：「衛太醫，雙生胎之事，還勞煩你先暫時保密——包括長姐那邊，也不要提起。」
衛臨微微一怔：「福晉的意思是……」
浣碧嘆了口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憂慮：「我不想因為一件還不確定的事，讓長姐為我擔憂。她如今在宮中日理萬機，又要照顧皇上和皇子公主們，已經是分身乏術了。若是讓她知道了這件事，她必定會分心掛念，我又如何過意得去？」
她說得合情合理，甚至帶著幾分姐妹情深的味道。
衛臨聽了，果然沒有起疑，反而點了點頭：「福晉考慮周全。臣也只有七成把握，貿然宣揚出去，確實不妥。既然如此，臣便守口如瓶，待瓜熟蒂落之日，一切自然分曉。」
浣碧鬆了一口氣，又道：「對了，衛太醫，我還有一事想問。」
「福晉請講。」
「聽說惠妃娘娘病了，已經一個月不見人了。不知道她現在好些了沒有？」
浣碧的語氣隨意，像是在閒聊一般。
衛臨的神色微微變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復了正常。
他斟酌了一下措辭，才開口道：「惠妃娘娘的病，一直都是臣的師父在看顧，臣不得而知其中的詳情。臣只知道——似乎甚是嚴重，連皇上都不見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「靜和公主如今是熹貴妃在看護著。安嬪倒是經常去永壽宮，說是怕熹貴妃忙不過來，她幫忙照顧著靜和公主。其他的，臣就不得而知了。」
浣碧靜靜地聽完，心中已經轉過了好幾個念頭。
惠妃不見皇上，連熹貴妃都不見……這絕不是普通的生病。沈眉莊那個人，她了解——外表溫婉，內心卻極為剛烈。她若是不想見一個人，那必定是有她自己的理由。而這個理由，恐怕不是什麼好事。
她面上不動聲色，只是嘆了口氣：「我這身子如今出門坐馬車也不方便，難得進宮一趟，不然也不打聽了。不過當下看來，還是得抽空去看看長姐，如此才安心。」
衛臨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送走了衛臨之後，浣碧拉著允禮的手，二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。
關上門，浣碧的臉色才沉了下來。
「允禮，」她開門見山地說，「如果真是雙生胎，會不會引起皇上的懷疑？」
允禮的眉頭也皺了起來。他走到書案前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，沉思了片刻，才開口道：「為了確保萬一，還是小心為上。」
他轉過身來，看著浣碧：「趁你肚子還不是特別顯，把衣裳穿得寬鬆些。進宮見了熹貴妃之後，你就去額娘那兒。對外我就說，我陪你去安棲觀看望額娘，下山不方便，索性就住在那裡。」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：「如果真是雙生胎，那就得想辦法了。不怕一萬，就怕萬一。橫豎還有幾個月的時日，一定會有辦法的。」
浣碧點了點頭，心中卻依然沉重。
雙生胎……這在皇家，從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。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，甄嬛生下雙生子，引發了多大的風波，她親眼目睹。
何況甄嬛的雙生子是他的親生骨肉。
允禮是怕，怕皇兄知道浣碧懷的也是雙生子，難免不會聯想到熹貴妃的。
雖然這一世情況不同，但皇帝的猜忌之心，從來都不會因為時間的改變而減少半分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允禮：「至於宮裡的事，你要設法打聽，一定要查出惠妃到底是因為什麼。」
允禮鄭重點頭：「你放心，我會安排的。」
浣碧看著他，心中的擔憂卻絲毫未減。
她上前一步，握住他的手，目光緊緊地看著他的眼睛：「一切要小心，一定不能讓皇上疑心你。」
允禮看著她眼中那近乎懇切的神色，心中微微一動。
他低下頭，目光探究地看著她：「玉隱，你為何如此怕皇兄疑心我？」
他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認真：「你是知道什麼嗎？」
浣碧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，指尖微微發涼。
她知道什麼？她知道的東西太多了——她知道上一世他是怎麼死的，知道上一世皇帝是怎麼一步步將他逼上絕路的，知道那些藏在聖旨和笑臉背後的刀光劍影。
可她不能說。她不能說她是重生的，不能說她在另一個時空里已經眼睜睜地看著他死過一次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然後抬起頭，用一種儘量自然的語氣說道：「因為皇上要是想除掉一個人，有時候根本不需要合理的明目。」
她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：「以前的曹貴人，就是這樣悄無聲息地沒了。宮裡的人都以為她是生病死的，可我和長姐都清楚——那是皇上不容她。」
她說的是事實。曹琴默的死，她和甄嬛都心知肚明。
皇帝表面上寬仁大度，實際上對於那些觸碰了他底線的人，他從不手軟。
允禮聽了這番話，眼中的探究之色漸漸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理解和憐惜。
他伸手，握住浣碧的手，將她輕輕拉入懷中，下巴抵在她的發頂，聲音低沉而溫柔：「玉隱，你儘管放心，我會好好處理的。」
浣碧靠在他的懷裡，閉上眼睛，感受著他胸膛的溫度和心跳的節奏。
她多麼希望，這一世的一切都能平安順遂。
可她知道，在這深不見底的皇城之中，平安二字，從來都是最奢侈的奢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