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果郡王府的門房來報——阿拉坦親王到了。
沒有拜帖,沒有提前知會,甚至連個隨從都沒派來通報一聲,人就已經到了大門口。
浣碧正在東次間裡對著帳冊核對著這個月的收支,聽到這個消息,手裡的筆頓了一下,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。
她放下筆,深吸一口氣,面上迅速調整出一個得體的笑容,起身往外迎去。
心裡卻已經轉過了好幾個念頭。
阿拉坦不是莽撞的人。他既然選擇不告而來,要麼是有急事,要麼就是他刻意為之——不想給她拒絕或者準備的時間,用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,把自己塞到她面前來。
但無論如何,人已經來了,她不能失了禮數。
浣碧一邊往外走,一邊吩咐身邊的丫鬟:「去告訴采蘋,讓她到前廳來奉茶。」
丫鬟愣了一下,顯然不明白為什麼奉茶這種事要特意指定采蘋,但她沒有多問,應了一聲便快步去了。
浣碧走到前廳的時候,阿拉坦已經被引進了門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藍色的錦袍,腰間束著一條鑲玉的革帶,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奕奕,眉宇之間那股曾經的陰鬱之氣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朗而開闊的氣度。
看到浣碧進來,他咧嘴一笑,拱手道:「妹子,不請自來,莫要見怪。」
浣碧笑著還禮,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:「兄長要來,好歹提前說一聲,我也好準備準備。這般突然襲擊,倒顯得我這個做妹子的怠慢了。」
阿拉坦哈哈一笑,擺了擺手:「提前說了,你就要忙前忙後地張羅,本王不想給你添麻煩。再說了,草原上的規矩,串門子講究的就是一個隨性,提前約好了反倒生分了。」
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,浣碧也不好再說什麼,只得請他落座,吩咐下人上茶點。
不多時,允禮也得了消息趕來。他今日原本在書房裡看書,聽到阿拉坦來了,放下書卷便過來了。
進門的時候,他的目光在阿拉坦身上掃了一圈,又落到浣碧身上,確認一切如常之後,才從容地拱了拱手:「親王殿下駕臨,有失遠迎。」
阿拉坦站起身來,同樣拱手還禮,語氣爽朗:「果郡王客氣了,是本王不請自來,叨擾了。」
兩人客套了幾句,各自落座。
浣碧看了一眼門口,采蘋還沒有來。
她心裡微微有些著急,面上卻不顯,只是笑著對阿拉坦說:「兄長稍坐,我去廚房看看,讓他們加幾個菜。今日既然來了,總要吃了飯再走。」
阿拉坦剛要開口說不用麻煩,浣碧已經站了起來,朝他使了個眼色,又看了允禮一眼,意思很明顯——你陪著他,我去安排。
允禮會意,微微點了點頭。
浣碧轉身出了前廳,腳步加快,卻不是往廚房的方向,而是先拐去了采蘋住的院子。
院子裡,采蘋正站在廊下,手裡攥著一方帕子,指節都有些發白了。
看到浣碧進來,她猛地抬起頭,臉上帶著一種緊張而又期待的神情,嘴唇動了動,卻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浣碧走到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,感覺到她掌心裡全是汗。
「別緊張。」浣碧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,「他今日來,未必是為了你。但你總要見他的。若是他有意,自然會有所表示;若是他無意,你也正好死了這條心。」
采蘋咬了咬下唇,眼眶微微泛紅,半晌才點了點頭:「奴婢知道了。」
浣碧看著她這副模樣,心中嘆了口氣,面上卻帶著笑:「去吧,前廳奉茶。大大方方的,不要畏畏縮縮的。你是果郡王府的人,走出去代表的也是果郡王府的臉面。」
采蘋深吸一口氣,挺直了脊背,用力點了點頭。
浣碧這才放心地往廚房走去。
前廳里,允禮和阿拉坦相對而坐,中間隔著一張紫檀木的茶几。
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,話題從京城的天氣說到最近朝堂上的動向,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內容。
允禮注意到,阿拉坦的目光時不時地往門口瞟一眼,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他心裡有了數,端起茶盞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也不點破。
過了一會兒,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。
采蘋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,托盤上放著一壺新沏的茶和兩隻青瓷茶杯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衫子,外面罩著一件月白色的比甲,頭髮挽了一個簡單的髻,簪了一支銀質的梅花簪,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,像是一株剛剛抽出新芽的春柳。
她低著頭走進來,先向允禮行了一禮,然後又轉向阿拉坦,屈膝道:「奴婢見過親王殿下。」
阿拉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就沒有移開過。
他看著采蘋走到茶几旁,跪坐下來,動作輕柔而熟練地為他們斟茶。
她的手指修長白皙,握著茶壺的手勢很好看,茶水注入杯中,熱氣裊裊升起,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。
「殿下,請用茶。」采蘋將茶杯雙手奉到阿拉坦面前,目光始終沒有抬起,只看著自己手中的杯子。
阿拉坦接過茶杯,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她的手指。
采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,飛快地縮回了手,耳根一下子紅透了。
阿拉坦看著她這副模樣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。
他沒有說什麼,只是端起茶杯,慢慢地品了一口。
茶香在口中散開,帶著一絲清甜的回甘。
他不知道這是什麼茶,只覺得這茶的味道,和上一次在果郡王府喝到的完全不同——上一次的茶,是浣碧泡的,味道醇厚而沉穩;而這一次的茶,清冽中帶著一絲柔和的甜意,就像是面前這個人一樣。
他放下茶杯,目光在采蘋臉上停留了一瞬,然後移開了。
浣碧從廚房回來後,飯菜已經備好。
一道道菜餚被端上桌,雖然沒有浣碧親手烹製,但每一道菜都是她親自盯著的,從火候到調味,無一不精。
阿拉坦看著滿桌的菜餚,笑道:「妹子,你這是要把我餵胖了再送回草原去嗎?」
浣碧笑著回道:「兄長難得來一次,總不能讓你餓著肚子回去。
再說了,這些菜也不是我一個人做的,廚房裡的人忙活了大半天,兄長好歹賞個臉,多吃幾筷子。」
阿拉坦哈哈大笑,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紅燒羊肉放進嘴裡,咀嚼了幾下,連連點頭:「不錯,不錯,雖然沒有妹子你做的那般驚艷,但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好手藝了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站在一旁的采蘋,看到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又迅速抿住了。
宴席進行到一半,浣碧提議道:「兄長既然來了,今日正好采蘋也在,不如讓她彈一曲助興?」
阿拉坦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光亮,嘴上卻客氣道:「這……會不會太麻煩采蘋姑娘了?」
采蘋不等他話說完,已經躬身道:「不麻煩。能為殿下彈奏一曲,是奴婢的榮幸。」
她說著,起身走到了角落裡的箏架前,坐了下來。
她的手指放在琴弦上,停頓了片刻,然後輕輕撥動。
琴聲響起,不疾不徐,像是一陣微風拂過草原,帶著青草和野花的香氣。
曲調悠揚而婉轉,時而高亢,時而低回,像是在訴說著什麼——訴說著一個女子心中的期盼和忐忑,訴說著她對某個人無聲的等待和守候。
阿拉坦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聽出來了。
這支曲子,和他上次來這兒聽到的那一支,是同一首。
但這一次,曲子裡多了一些東西——多了一種他無法忽視的情感,像是涓涓細流,從琴弦間流淌出來,一點一點地滲進他的心裡。
他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采蘋的身上。
她坐在那裡,背脊挺得筆直,手指在琴弦上遊走,神情專注而投入。
阿拉坦忽然想起浣碧說過的話——「采蘋是個好姑娘,兄長不會後悔的。」
他當時只笑了笑,沒有立刻回應。但此刻,看著那個認真彈箏的女子,他的心再次動了一下。
一曲終了,餘音繞樑。
采蘋收回手,緩緩抬起頭,目光與阿拉坦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她的臉頰微微泛紅,卻沒有像之前那樣躲閃,而是勇敢地迎上了他的視線。
阿拉坦站起身來,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。
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,打開來,裡面躺著一支白玉簪子,簪頭上雕刻著一朵精緻的格桑花,花瓣薄如蟬翼,栩栩如生。
「采蘋姑娘。」他的聲音低沉而鄭重,「這支簪子,是我從草原上帶來的。格桑花是我們草原上最常見的花,它不名貴,卻堅韌頑強,風吹不倒,雨打不謝。」
他說著,將錦盒遞到采蘋面前,目光灼灼地看著她:「你可願隨本王去草原?到了那兒,本王定為你辦一場只屬於你我的草原婚禮。」
這句話說出來,整個前廳都安靜了。
允禮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,浣碧屏住了呼吸。
采蘋看著面前的錦盒,看著那支白玉簪子,看著阿拉坦那雙真誠而熱烈的眼睛,眼眶漸漸地濕潤了。
她低下頭,聲音微微發顫,卻清晰而堅定:「奴婢願意。」
這四個字,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湖面,激起了層層漣漪。
阿拉坦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,那笑容裡帶著純粹的喜悅和滿足。
他二話不說,彎腰一把將采蘋抱了起來,在原地轉了一個圈。
采蘋猝不及防,驚呼了一聲,隨即羞得滿臉通紅,雙手捂住臉,卻又忍不住從指縫裡偷看阿拉坦的笑臉。
最後她乾脆放棄了抵抗,將臉埋進了阿拉坦寬闊的胸膛里,再也不肯抬起來。
浣碧和允禮對視了一眼,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的笑意。
浣碧端起茶杯,以茶代酒,朝著阿拉坦舉了舉杯:「恭喜兄長,覓得佳人。」
阿拉坦放下采蘋,卻仍然握著她的手不放,轉過身來,朝浣碧和允禮深深一揖:「多謝妹子和妹夫成全。」
他這一聲「妹夫」叫得自然而然,允禮先是一愣,隨即笑了起來,也端起茶杯,回敬了一杯。
當日,采蘋便收拾了簡單的行李,跟著阿拉坦回了他的住處。
浣碧站在府門口,看著馬車遠去,心中既有欣慰,也有淡淡的不舍。
采蘋跟她的時日雖不多,卻一直盡心盡力,如今有了一個好的歸宿,她自然是高興的。
加上上一世的歉疚,如今心裡總算釋懷了。
允禮站在她身側,握住她的手,輕聲道:「外面風大,進去吧。」
浣碧點了點頭,轉身回了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