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深,果郡王府里燈火通明。
允禮和浣碧回到內室,丫鬟們伺候著洗漱更衣,又端上了一碗溫熱的安胎藥。
浣碧喝了藥,靠在軟榻上,允禮坐在她身旁,手裡端著一杯熱茶,卻沒有喝,只是握著茶杯,若有所思。
浣碧注意到了他的神情,開口問道:「怎麼了?從宮裡回來就一直有心事的樣子。」
允禮放下茶杯,轉過頭看著她,神色有些複雜:「今日皇兄召我進宮,倒沒有什麼要緊的事。」
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措辭:「他問我,前幾日我畫的那個花樣子,是什麼意思。」
浣碧的心猛地一緊。
那個花樣子——她當然記得。
允禮沒有按要求再給皇帝和甄嬛設計手串。而是按照想好的設計了一支玉簫,上面刻著《杏花天影》。
還有那隻甄嬛小像周圍懸著的蝴蝶的簪子樣式。
目的是告訴甄嬛,允禮已經看穿了她的所有心思,讓她別再作妖。
而甄嬛,她一定是看出來了。
「皇兄說,是熹貴妃讓問的。」允禮的聲音平靜,聽不出太多的情緒,「她想問具體的寓意,還問——為何不設計成對的,反而是單獨的。」
浣碧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的布料。
她知道甄嬛的意思。她是在試探,也是在敲打。她要看看允禮敢不敢承認,也要讓允禮知道——她看懂了。
「那你是怎麼答的?」浣碧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,但尾音還是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允禮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,將浣碧的身子輕輕攬過來,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。
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,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,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。
「我深知皇兄的性格。」他開口,聲音低沉而從容,「所以順著為大局著想的方式回答。」
浣碧沒有說話,靜靜地聽著。
「我說,這兩樣東西,既能體現皇兄與熹貴妃曾經的情分,又不讓皇兄為難。」
允禮的聲音不急不緩,像是在複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,「若是今日給熹貴妃做了,明日其他嬪妃也照此例來要求,皇兄該如何處置?給,則亂了規矩;不給,則傷了情分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繼續道:「再者,熹貴妃有皇嗣傍身,本就身處風口浪尖。若是皇兄對她的偏愛表現得太過明顯,朝中那些御史言官,怕是又要遞摺子了。如此一來,既讓皇兄為難,也讓熹貴妃陷入危險的境地。」
"同時,我也像皇兄表明了對熹貴妃的態度,讓皇兄覺得我並不會因為娶了你,就和熹貴妃連成一線,這一點才是皇兄最滿意的地方。"
浣碧靠在他的肩頭,聽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完這番話,心中湧起的不僅僅是對他機智應答的讚賞,更有一種深深的欣慰。
這一世的允禮,和上一世不一樣了。
上一世的他,衝動、固執、不計後果,為了心中那份執念,可以不顧一切地往前沖,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。
而這一世的他,學會了權衡,學會了隱忍,學會了用另一種方式來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。
「允禮。」她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他,「你以後都要如此。將來即使遇到比這更棘手的事,都不要先做決定,一定要回來與我商量,好嗎?」
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認真,甚至有一絲急切。
她心裡清楚,這一世的情分雖然不同了,但命運的軌跡會不會再次重合,誰也無法預料。
她只能盡己所能,在他每一次可能走向危險的分岔路口,提前拉住他的手。
允禮低下頭,對上她那雙寫滿了擔憂的眼睛,心中某個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觸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扣住她的手,十指交握,掌心貼著掌心。
「你放心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,「為了你和孩子,我也會好好的。」
浣碧的眼眶微微發熱,她垂下眼帘,將那股熱意逼了回去,然後點了點頭。
允禮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又開口道:「不過今日我還聽到了一個消息。」
浣碧抬起頭:「什麼消息?」
「惠妃。」允禮的眉頭微微蹙起,「聽說她已經病了一個月了,一直不見人。不見皇兄,連熹貴妃都不見。」
浣碧的神色微微一凝。
惠妃——沈眉莊。
這個名字在她的心頭掠過,帶起一陣微妙的漣漪。上一世,沈眉莊的命運她是知道的。
而這一世,許多事情都已經改變了,沈眉莊的軌跡又會走向何方?
「一個月不見人……」浣碧低聲重複了一遍,若有所思,「這確實不太尋常。」
怪不得上次年三十沒見到她,原來是病了。
允禮看著她:「我在想,改日你得遞牌子給宮裡,讓衛太醫來給你請個平安脈。看看能不能從衛太醫那裡打聽到些什麼。」
浣碧思索了片刻,緩緩點頭:「好,聽你的。」
她的目光望向窗外,夜色深沉,月光被雲層遮去了大半,只留下一片朦朧的光暈。
京城的天,從來都不是晴朗的。
但她知道,無論如何,她都要走下去。
為了允禮,為了腹中的孩子,也為了那些在命運洪流中掙扎的人——包括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