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駛離燈市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規律的轔轔聲響。
車簾低垂,將外面的喧囂隔絕了大半,只餘下零星的光影透過帘子的縫隙,在車廂內忽明忽暗地跳動。
允禮坐在浣碧身側,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她的腳——那雙平底的鹿皮靴子,做工精細,針腳綿密,一看就不是尋常匠人的手藝。
靴筒上繡著極淺的花紋,若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,但那花紋的走勢,分明帶著幾分草原上的風格。
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,很快又舒展開來。
但他沒有掩飾到底。
「看來這平底的靴子的確適合現在有身孕的你。」
允禮開口,語氣刻意放得輕鬆,甚至還帶了一絲笑意,「是我考慮不周,從前只想著那些規矩,竟沒想到你穿著花盆底走動有多辛苦。改日我便讓人給你做兩雙,挑最好的絨料,鞋底再加一層軟墊,穿著更舒服些。」
他說著,目光卻不自覺地又落在那雙靴子上,停留了一瞬。
浣碧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,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她抬起頭,眼神裡帶著幾分促狹,聲音里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:「怎麼?吃醋了?」
允禮被她這句直白的話噎了一下,臉上的表情僵了那麼一瞬,隨即偏過頭去,耳根卻悄悄地泛上了一層薄紅。
「哪有,我吃什麼醋啊。」他清了清嗓子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直氣壯一些,「蒙古親王不是認了你做妹子嗎?當哥哥的送一雙鞋子給妹子,不是很正常的事嗎?」
他說得很順暢,甚至還在末尾加了一句反問,仿佛這樣就能增加說服力。
然而他說話的時候,眼睛始終沒有看向浣碧,而是盯著車壁上掛著的流蘇穗子,好像那穗子突然變得格外有趣似的。
浣碧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底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。她忍了忍,故意拖長了語調,慢悠悠地說:「所以啊,幹嘛還要重新做呢?這不是現成的嗎?」
她說著,還輕輕抬了抬腳,晃了晃那雙靴子。
「實在不行——」她故意頓了頓,看到允禮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,「再找兄長要一雙,他肯定有的。」
話音落下的一瞬間,車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允禮終於轉過頭來,目光落在浣碧臉上。
他的眼神不再是方才那種故作輕鬆的散漫,而是帶著一種被戳中了要害之後的認真,甚至隱隱有一絲委屈的意味。
他就那樣看著她,不說話,目光沉沉地盯著她看了許久,久到車廂里的氣氛都開始變得有些微妙。
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壓低了幾分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:「玉隱,你是認真的嗎?」
他的語氣很平靜,但那份平靜之下,分明藏著波瀾。
浣碧看著他這副模樣,差一點就沒繃住笑出聲來。她咬著嘴唇內側的軟肉,拼命壓住上揚的嘴角,可眼裡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,像是夜空中閃爍的星子,明亮而狡黠。
她歪了歪頭,故意用那種天真無邪的語氣問道:「你不是說你沒吃醋嗎?」
允禮被她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。
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最後索性放棄了辯解,只是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寵溺,又有幾分被人看穿了心思之後的窘迫。
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,而是反問道:「所以——你已經知道阿拉坦對你的心思了?」
這一次,輪到浣碧閉嘴了。
她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謹慎的、小心翼翼的認真。
她垂下眼帘,沉默了片刻,然後才輕聲開口:「是,我知道了。」
她抬起眼,直視著允禮的目光,語氣誠懇而堅定:「但我已經處理好了。我相信兄長也放下了,而且他已經接受了采蘋。他是真心實意地想要珍惜這個姑娘,這一點,我看得出來。」
允禮靜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她。
浣碧說完之後,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允禮的目光在她的臉上逡巡,似乎在判斷她話語中的真假,又似乎在消化這個事實。
「你是如何勸說他的?」他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。
浣碧咬了咬下唇,猶豫了一下,然後抬起頭看著他,目光裡帶著一絲請求的意味:「允禮,我可以不說嗎?」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柔軟的堅持。
允禮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,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——他在追問自己的妻是如何拒絕另一個男人的表白的。
這個認知讓他猛地清醒過來,一股莫名的羞赧湧上心頭。
他這才發現,自己此刻的模樣,活像一個打翻了醋罈子的愣頭青,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酸味。
他忍不住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對自己的無奈,也有對浣碧的縱容。
他沒有再追問,而是挪動身子,坐到了浣碧身邊,與她肩並著肩。
然後他伸出手臂,環過她的肩膀,將她輕輕攬入懷中。
「好,不說就不說。」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,低沉而溫柔,帶著一種全然的信任,「我信你。」
浣碧靠在他的懷裡,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氣,心頭那塊小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她伸出手,環住他的腰,將臉埋在他的胸口,感受著他胸膛里沉穩有力的心跳。
「允禮,」她的聲音悶悶的,從他衣襟的布料里透出來,「答應我,以後無論什麼原因,不得再逞強鬥狠。」
允禮愣了一下,低頭看她:「嗯?」
浣碧從他懷裡抬起頭來,提醒道:「就是那次賽馬。」
允禮恍然大悟,腦海中浮現出那日在馬場上,他與阿拉坦策馬競逐的畫面。
那時候他心裡憋著一股勁,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較量的欲望,如今想來,倒確實有些幼稚了。
他的唇角彎了彎,低下頭,唇瓣在她耳邊輕輕蹭過,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,聲音裡帶著一絲繾綣的笑意:「好,以後不再逞能鬥狠。」
浣碧被他這一蹭弄得耳根發燙,輕輕推了他一下,卻沒有真的用力。
允禮順勢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,下巴擱在她的發頂,閉上眼睛,享受這一刻難得的安寧。
馬車繼續前行,車廂里只剩下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,和偶爾傳來的遠處街市的喧譁。
不知過了多久,馬車緩緩停下,車簾外傳來車夫的聲音:「王爺,福晉,到了。」
允禮先下了車,然後回身,伸出手扶住浣碧。浣碧握著他的手,小心地踩著腳踏下了馬車。
果郡王府的大門敞開著,門前掛著兩盞大紅燈籠,暖黃色的光暈灑在台階上,將夜色驅散了幾分。
而在那光暈的邊緣,一個纖細的身影正提著一盞小燈籠,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候。
是采蘋。
她依然穿著鵝黃色的夾襖,外面披著一件素色的斗篷,夜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,她的臉頰被燈籠的光映得微微泛紅,不知道是被風吹的,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。
看到允禮和浣碧回來,她眼中閃過一絲欣喜,快步迎了上來,屈膝行禮:「王爺,福晉,你們回來了。」
浣碧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一種瞭然的笑意。
她沒有急著進門,而是站在台階上,笑眯眯地看著采蘋,開口道:「采蘋,你托我送的那隻荷包,我已經送到了。阿拉坦親王很喜歡,親手收下了。」
采蘋的臉「騰」地一下紅了,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,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粉色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最後只是跺了跺腳,轉身就跑進了府里,腳步聲急促而慌亂,像一隻受驚的小鹿。
浣碧看著她逃也似的背影,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允禮站在一旁,看著自家夫人這副促狹的模樣,又好氣又好笑,搖了搖頭,牽起她的手:「走吧,進去吧。你再逗她,她今晚怕是要躲著不敢見你了。」
浣碧笑著任由他牽著,踏進了府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