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拉坦沉默了。
他站在那裡，夜風吹動他衣袍的下擺，燈籠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。
他手裡還攥著那隻荷包——方才浣碧遞給他的那隻，他一直攥在掌心裡，沒有鬆開過。
浣碧的話，像是一陣溫柔的風，吹散了他心頭那些翻湧的躁動。
被一個人真心實意地喜歡著，是天賜的福分。
他不應該辜負這份福分，不應該把目光投向一個永遠不可能屬於他的人，而忽略了那個正在不遠處默默注視著他的人。
阿拉坦仰起頭，望向夜空。
京城的夜空不像草原上那樣澄澈，星光被萬家燈火稀釋了，只剩下幾顆最亮的星子，孤零零地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冷冽的空氣灌入肺腑，帶著煙火和冬夜的涼意。
然後他開口了，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，帶著一種釋然之後的平靜：
「還君明珠雙淚垂，恨不相逢未嫁時。」
他念完這一句，停頓了一下，目光從夜空中收回，落在浣碧的臉上。
那雙深邃的眼睛裡，有不舍，有遺憾，但更多的是一種終於放下了重擔的輕鬆。
「玉隱，」他說，「今生今世，你我相逢已晚。若有來世——」
他頓了頓，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，那笑意里有苦澀，也有豁達：「若有來世，我一定要做那個第一個遇見你的人。在你還沒有認識任何人之前，在你還沒有許給任何人之前，我就站在你面前，讓你第一眼就看到我。」
浣碧的心頭微微酸了一下。
她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。
不是心動，不是感動，而是一種複雜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——有惋惜，有無奈，也有一種對這份心意的最基本的尊重。
她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輕輕地、緩緩地說道：「來世的事，誰能說得准呢？不是誰都有來世的。」
她說到這裡，停了一下，然後聲音變得更輕了些，像是在對自己說，又像是在對冥冥之中的某種力量說：「但若真有來世，若真有緣分未盡——那便留著，等來世再續吧。」
她沒有說「好」，也沒有說「不好」。她只是說——若真有來世，那便隨緣吧。
這個回答，既不辜負阿拉坦的深情，也不違背她作為果郡王福晉的本分。
阿拉坦聽了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釋然，有滿足，有一種終於得到了答案之後的平靜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手中那隻湖藍色的荷包，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面繡著的竹葉紋路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全新的、堅定的語氣：
「妹子，你說得對。珍惜眼前人。有一個真心喜歡自己的人，確實是上天的恩賜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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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將荷包鄭重地收入懷中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，抬起頭來，目光清亮地看著浣碧：「這隻荷包，本王收下了。」
浣碧看著他認真的模樣，忍不住彎起了嘴角。
她的笑容裡帶著欣慰，帶著歡喜，還有一種「果然如此」的篤定。
「兄長有眼光。」她說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俏皮，「采蘋是個好姑娘，兄長不會後悔的。」
阿拉坦被她這句話逗得一愣，隨即仰頭大笑起來。
他的笑聲爽朗而暢快，帶著草原男兒特有的豪邁和不羈，在燈市中傳出去很遠。
周圍的行人紛紛側目，但阿拉坦毫不在意，笑得肆意而痛快。
浣碧也被他的情緒感染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。
正在這時——
「玉隱。」
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溫和而清朗，像是三月里的春風，帶著幾分無奈，幾分擔憂，還有幾分失而復得的安心。
浣碧轉過身去。
允禮站在幾步之外，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長袍，外罩一件玄色的鶴氅，肩上還沾著些許夜露。
他顯然是匆匆趕來的，衣襟上還有一絲褶皺，呼吸也比平時略快了幾分。
他的目光落在浣碧身上，從頭到腳將她打量了一遍，確認她安然無恙之後，眼底那一絲緊繃的神色才悄然鬆弛下來。
他走上前來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，幾分心疼，還有幾分恰到好處的不滿：「你可是讓我好找，原來你陪著親王殿下在這兒逛燈會呢。」
他的話聽起來像是在抱怨，但語氣里卻沒有真正的怒氣。
相反，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「終於找到了」的慶幸，還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占有欲——他走到浣碧身邊，自然而然地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浣碧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，心頭一暖。
她沒有抽回手，反而輕輕地回握了一下，抬頭看著他，目光坦然：「允禮，我陪兄長出來走走，走得匆忙，忘了告訴你，是我的不是。」
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，既解釋了原委，又給了允禮面子。
允禮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，確認她沒有受到任何委屈之後，才轉向阿拉坦，拱了拱手，語氣客氣而疏淡：「多謝親王殿下照顧玉隱。燈市人多嘈雜，玉隱她身子不便，臣先帶她回去了。」
阿拉坦看著眼前這一幕——允禮握著浣碧的手，浣碧站在允禮身側，兩個人並肩而立，郎才女貌，天造地設。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的那番心思，確實該放下了。
他笑了笑，同樣拱了拱手，語氣爽朗：「果郡王客氣了。是本王非要拉著妹子出來逛燈會的，倒是本王考慮不周了。天色不早了，你們先回去吧。」
他說完，又看了浣碧一眼。那一眼裡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熾熱和掙扎，只剩下一種乾淨的、坦蕩的溫和。
「妹子，改日得空了，在上門拜訪，你可得再親自下一次廚。」
浣碧笑著點了點頭：「一定，靜候兄長佳音。」
允禮微微頷首，沒有再說什麼，牽著浣碧的手，轉身離開了燈市。
阿拉坦站在原地，看著兩人的身影漸漸遠去，消失在燈火闌珊處。
夜風吹來，手中的燈籠輕輕搖晃，光影斑駁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——那裡放著那隻湖藍色的荷包，隔著衣料，似乎還能感受到它的溫度。
他伸手按了按那個位置，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「珍惜眼前人……」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，然後抬起頭，大步朝來路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