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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心照不宣

2026-09-21 17:35:45 作者: 流星枕月

  恆親王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,燈市上又重新恢復了方才的熱鬧。

  花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,光影在人臉上流轉不定,賣糖葫蘆的小販吆喝著從他們身邊走過,一串串紅艷艷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衣,在燈籠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。

  但浣碧已經沒有心思去看這些了。

  她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的驚濤駭浪,雖然表面上波瀾不驚,但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。

  恆親王那幾句陰陽怪氣的話,像一根根細密的針,扎在她最敏感的地方。

  若不是阿拉坦反應夠快,用「兄妹」二字堵住了對方的嘴,今日這事傳出去,後果不堪設想。

  她定了定神,正準備開口向阿拉坦道謝——

  「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縱我不往,子寧不嗣音?」

  阿拉坦的聲音從身側傳來,低沉而緩慢,像是在念給自己聽的。

  浣碧的話語卡在了喉嚨里。

  她轉過頭,看向阿拉坦。他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遠處那些流光溢彩的花燈上,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,卻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。

  像是被壓在深海底部的暗流,表面平靜,底下卻是洶湧澎湃的力量。

  浣碧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
  這首詩出自《詩經·鄭風·子衿》。她讀過,她當然讀過。

  前世不僅甄嬛教過她,嫁給允禮之後,她一直在讀書習字,詩詞歌賦雖然沒有甄嬛那般精通,但也絕不是那個只認得些許字的浣碧了。

  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——那是我思念的人啊,我的心為他輾轉難眠。

  縱我不往,子寧不嗣音——縱然我沒有去找你,你就不能給我一點音訊嗎?

  這是一首思念的詩。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低語,是渴望相見卻不能相見的煎熬。

  但浣碧知道,阿拉坦念這首詩,不是在念詩。

  他是在借這首詩告訴她——他心裡裝著一個人,那個人近在咫尺,他卻不能靠近;他有滿腔的話想說,卻不能說出口。

  浣碧的指尖微微發涼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
  想起那日在賽馬場上,允禮和阿拉坦策馬狂奔,兩個人像是較著什麼勁一般,誰也不肯讓誰。

  她當時以為那是男人之間的意氣之爭,是兩方勢力之間的較量。

  但現在想來,允禮那樣沉穩內斂的一個人,怎麼會無緣無故地與一個蒙古親王爭強鬥狠?

  

  除非——他在捍衛什麼。

  他在捍衛他的妻。

  他看出了阿拉坦看她的眼神,所以他要用一場賽馬來宣告:這是我的女人,你不能覬覦。

  浣碧又想起,允禮特意把采蘋調到她身邊,原來是允禮想分散阿拉坦的注意力。

  那意思是,我這裡還有其他的好姑娘,你看看她吧,不要再看我的妻了。

  還有那個認親儀式。

  阿拉坦提出要認她做義妹的時候,她只覺得這是阿拉坦的善意,是為了維護她的名義,是為了讓她在京城多一個靠山。

  但現在想來,阿拉坦為何要認她做妹妹?

  因為只有做了兄妹,他才能名正言順地見她、關心她、保護她。

  只有做了兄妹,他才能把那份不該有的心思,藏在一個光明正大的名分之下。

  一切都有了解釋。

  浣碧站在那裡,燈籠的光映在她的臉上,忽明忽暗。

  她的心裡翻湧著驚濤駭浪,但她的臉上卻是一片平靜。

  她知道了。

  她什麼都知道了。

  但她不能慌。她不能表現出任何的慌亂和失措。

  因為一旦她露出了破綻,局面就會變得更加難以收拾。

  她沉默了片刻,然後開口了。

  她的聲音很輕,很穩,像是在念一句與自己無關的話:「蒹葭蒼蒼,白露為霜。所謂伊人,在水一方。」

  她沒有看阿拉坦,目光落在前方那盞寫著詩句的燈籠上,語氣平淡如水。


  這是《詩經·秦風·蒹葭》的開篇。

  所謂伊人,在水一方——我喜歡的那個人啊,她就在河的對岸,我能看見她,卻永遠無法渡水而去,走到她的身邊。

  這句詩的妙處在於,它既可以理解為求而不得的愛情,也可以理解為一種更高遠的、更純粹的守望。

  浣碧頓了一下,然後接著說下去,聲音里多了一層溫和卻堅定的分量:「溯洄從之,道阻且長。溯游從之,宛在水中央。」

  逆流而上去尋她,道路險阻又漫長。順流而下去尋她,她仿佛就在水的中央——看得見,摸不著,永遠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距離。

  她說到這裡,終於轉過頭來,看向阿拉坦。

  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,沒有閃躲,沒有慌亂,只有一種溫柔的、卻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
  「兄長,」她說,聲音不高不低,剛好能讓阿拉坦聽得清清楚楚,「有些風景,遠遠地看著,才是最動人的。有些心意,放在心底,才是最珍貴的。乾乾淨淨地放在那裡,不染塵埃,不被世俗沾染——這樣的心意,比任何說出口的情意都要高貴,都要潔淨。」

  她刻意加重了「兄長」兩個字。

  阿拉坦的目光微微一震。

  他聽懂了。

  他怎麼可能聽不懂。浣碧是在告訴他——你的心意,我知道了。

  但我已經嫁為人婦,我是果郡王的妻,是你的義妹。

  我們之間,只能是兄妹。你那份心意,請你放在心底,讓它乾乾淨淨地留在那裡。

  不要說出來,不要說出口,不要讓彼此難堪,不要讓這份心意變成一把傷人的刀。

  浣碧說完這番話,停頓了片刻,讓這幾句話的分量在空氣中沉澱了一下,然後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柔和而溫暖,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。

  「兄長,」她說,「你可知道采蘋有多崇拜你?」

  阿拉坦微微一怔,似乎沒有預料到她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采蘋。

  浣碧沒有等他反應,自顧自地說了下去,語氣裡帶著一種由衷的讚嘆:「她跟我說,她嚮往草原上的自由自在,見到兄長的那一次,她就覺得此生便認定了。」

  「兄長的豪邁和爽朗讓采蘋一見傾心。」

  她說到這裡,笑了一下,目光真誠地看著阿拉坦:「兄長,能被一個人真心實意地喜歡著、崇拜著、仰望著,是一件很幸福的事。那是上天的恩賜,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福氣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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