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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猜測

2026-09-21 17:35:31 作者: 流星枕月

  出門之前,浣碧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,飛快地朝身後的玢兒使了一個眼色。

  玢兒是她的心腹,從前在甄府就有的情義,主僕之間早有默契。

  那個眼神的意思是——回去等著王爺,見到王爺就告訴他,她在哪兒。

  玢兒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,悄無聲息地退後半步,隱入了廊下的陰影里。

  浣碧這才稍稍安心了一些,跟著阿拉坦走出了大門。

  馬車已經在門口候著了。

  那是一輛寬敞的馬車,車廂外壁裝飾著蒙古風格的紋飾,車簾是厚重的藏藍色絨布,看上去既保暖又私密。

  阿拉坦親自掀開車簾,側身讓浣碧先上。

  浣碧踩著腳凳上了車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  阿拉坦隨後上來,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。

  車廂內的空間不算小,兩個人各坐一邊,中間隔著足足一個人的距離,規規矩矩的,沒有任何逾矩之處。

  但浣碧還是覺得不妥當。

  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

  不是因為阿拉坦做了什麼——事實上,他舉止得體,言語周到,沒有任何冒犯之處。

  但恰恰是他的這種「得體」,讓浣碧更加警惕。

  因為他太自然了,自然到好像和她單獨出行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。

  浣碧決定打破這種沉默。

  她側過頭,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,隨口找了個話題:「說起來,這燈會我也沒好好逛過。從前陪著長姐在閨中時,每逢燈節,夫人總說人多雜亂,不許出門。後來進了宮,更是沒有機會。今日倒算是頭一回。」

  她說得輕描淡寫,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。

  阿拉坦接話接得很快,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愉悅:「那本王甚是榮幸——能陪妹子逛這頭一回燈會。」

  他的話沒有什麼出格的地方,但那語氣里的滿足感,卻讓浣碧有些不自在。她笑了笑,沒有再接話。

  馬車轆轆前行,穿過幾條長街,漸漸靠近了東四牌樓一帶。

  遠遠的,便能聽見鼎沸的人聲和零星的爆竹聲,空氣里飄來糖炒栗子和烤紅薯的甜香,混雜著煙火的氣息,是獨屬於年節的、暖融融的味道。

  車簾外的光線越來越亮,五顏六色的光影透過帘布的縫隙灑進車廂,在浣碧的衣裙上投下斑駁流動的光點。

  

  馬車在一處相對空曠的地方停了下來。

  阿拉坦先下車,然後回身,朝浣碧伸出了手。

  浣碧猶豫了一瞬,最終還是將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,借力下了車。

  她的動作很快,一落地便鬆開了手,不著痕跡地後退了半步,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
  街道兩邊的燈市已經被侍衛清理過一遍了。

  雖然不至於完全清場,但比起尋常百姓擠得水泄不通的景象,已經寬鬆了許多。

  行人三三兩兩地走著,大多是些衣著體面的官眷和商賈,沒有人擠人的窘迫。

  浣碧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她沿著燈市慢慢地走著,目光被兩側琳琅滿目的燈籠吸引了去。

  有紮成蓮花模樣的,有繪著仕女圖的,有糊著透明絹紗、裡面點著蠟燭的走馬燈,燈面上的圖案隨著熱氣旋轉,光影流轉,煞是好看。

  浣碧看得有些入神。

  她確實很少有機會這樣自在地走在街市上。未出閣時,她只是甄嬛身邊的丫頭,日日隨身伺候。

  後來入了宮,更是步步謹慎,如履薄冰。

  再後來嫁給了允禮,成了果郡王福晉,但日子尚短,還沒有機會逛。

  哪怕是前世,她也沒想到要這樣來逛燈會,也許是沒有人願意陪她吧!

  像今夜這樣,穿著一雙平底靴,走在掛滿燈籠的長街上,沒有人認得她是誰,沒有人用審視的目光打量她——這種感覺,竟然有一種久違的輕鬆。

  她停在一個燈籠前面。

  那是一盞六角形的絹紗燈籠,每一面都用工筆小楷寫著一句詩詞,配著相應的水墨畫。其中一面寫著七個字——

  「山有木兮木有枝。」

  這是燈謎的上半句,下半句需要猜謎者接出來。

  浣碧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

  這句詩出自《越人歌》,她自然是知道的,她正要開口——

  「心悅君兮君不知。」

  有人比她更快一步。

  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從她身側傳來,一字一句,念得緩慢而清晰,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的分量。

  浣碧轉過頭,看見阿拉坦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外,目光落在那盞燈籠上,神情專注而認真。

  燈籠的光映在他臉上,將他的五官輪廓勾勒得分明。

  他的眉眼深邃,鼻樑高挺,是典型的蒙古人的長相,粗獷中帶著幾分野性。

  但此刻,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流淌著一種與他的外表不太相符的溫柔。

  浣碧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起來,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驚訝:「看來兄長也飽讀詩書。我還以為你們草原上的男兒只愛騎馬射箭呢!」

  阿拉坦聞言,挑了挑眉,露出一副頗為得意的神情:「那是自然。所謂知己知彼,百戰百勝。只有了解漢人的文化,才能明白自己缺少的是什麼。」

  他說到「缺少的是什麼」這幾個字時,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。

  他的目光從燈籠上移開,落在了浣碧的臉上。

  那目光里有一種東西,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清晰、變得堅定。

  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,終於決定不再猶豫,要把心裡的話說出來。

  浣碧察覺到了那種變化。

  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的邊緣。

  她想要轉移話題,想要裝作不經意地走開,但她的腳卻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樣,動彈不得。

  阿拉坦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要說什麼——

  「喲,我說是誰呢?」

  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像一盆冷水,兜頭澆了下來。

  浣碧和阿拉坦同時回過頭去。

  只見一個穿著石青色常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不遠處,手裡捏著一把摺扇,臉上掛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,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。

  恆親王。

  浣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
  恆親王這個人,她是知道的。

  他是皇帝的兄弟,但與允禮不同,他一向不太得寵,在宗室里地位尷尬,不上不下的。

  正因為如此,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抓住別人的把柄,尤其是那些比他得寵的人的把柄——仿佛這樣就能填補他自己心中的不平衡。

  此刻,他站在燈影里,目光在浣碧和阿拉坦之間來回掃了一圈,臉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
  「原來是果郡王福晉和阿拉坦親王在這兒逛燈會啊。」

  他把「果郡王福晉」和「阿拉坦親王」這兩個稱呼放在一起,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拉長的腔調,像是在品味什麼有趣的笑話。

  這句話本身沒有任何問題,但他的語氣、他的眼神、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——每一個細節都在傳遞著一個惡意的暗示:你一個已婚婦人,不陪自己的夫君,卻陪著另一個男人逛燈會,這算什麼?

  浣碧的臉色微微發白,但她沒有慌亂。

  她上前半步,剛要開口,卻被阿拉坦搶在了前面。

  阿拉坦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,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敵意:「恆親王,本王陪自己的妹子逛一逛燈會,也要向你稟報嗎?」

  他的語氣強硬而不容置疑,像是一堵牆,直接把恆親王那陰陽怪氣的試探擋了回去。

  恆親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  他顯然沒有想到阿拉坦會這麼直接地懟回來。

  在他的預想中,他這番話說出來,浣碧應該會慌張、會解釋、會試圖撇清關係——而他就可以享受那種掌握別人秘密的快感。

  但阿拉坦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。

  「妹子」兩個字,直接把所有的曖昧和猜疑堵死了。

  恆親王這才猛然想起來——是了,皇上親自為他們辦了認親儀式,浣碧是阿拉坦名正言順的義妹。


  人家兄妹逛燈會,天經地義,誰也挑不出毛病來。

  他的如意算盤落了空。

  恆親王乾笑了兩聲,收起摺扇,拱了拱手:「是我多嘴了。阿拉坦親王勿怪,我不過是瞧見了熟人,打個招呼罷了。二位繼續逛,繼續逛。」

  他說完,也不等阿拉坦回話,便轉身走了。

  但他的背影裡帶著幾分不甘,走出幾步之後,還回頭看了一眼,目光在浣碧身上停留了一瞬,才消失在人群之中。

  浣碧站在原地,脊背挺得筆直,直到恆親王的身影徹底不見了,她才悄悄地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方才那短短几句話的交鋒,看似波瀾不驚,實則暗流洶湧。

  若不是阿拉坦反應夠快、態度夠硬,今日這件事傳出去,還不知道會被編排成什麼樣子。

  她轉過頭,看向阿拉坦,想要說一聲謝。

  但話還沒出口,她便對上了阿拉坦的目光。

  那目光里的溫柔,已經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——是一種被打斷之後的懊惱,和一種重新積蓄力量的決定。

  他知道自己剛才差點說了什麼。

  他也知道,那個時機已經過去了。

  但他並不打算就此放棄。

  浣碧看著他的眼神,心裡那個被她強行壓下去的念頭,又一次浮了上來。

  這一次,她再也無法說服自己是「想多了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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