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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章 拜訪阿拉坦

2026-09-21 17:35:26 作者: 流星枕月

  年初六這日,天色灰濛濛的,像是隨時要落雪。

  允禮一早便被雍正召進了宮。

  傳旨的小太監說得含糊,只說是「皇上請果郡王入宮議事」,旁的什麼也沒透露。

  浣碧替允禮整理衣領的時候,見他眉心微蹙,便知道他心裡在盤算那兩樣東西呈上去之後,皇帝的反應。

  玉簫和蝴蝶簪子的花樣已經送進了宮,據說是甄嬛親自收下的。

  至於她看到之後是什麼表情,沒有人告訴允禮,也沒有人告訴浣碧。

  浣碧沒有追問。她知道有些事,問得越急,答案就越遠。

  送走允禮之後,她在廊下站了片刻,冷風灌進袖口,激得她打了個寒顫。

  她攏了攏斗篷,心裡盤算著一件事——今日是個好時機,允禮不在府中,無人會留意她的行蹤。她要去見阿拉坦。

  她刻意沒有帶采蘋。

  

  這個決定讓她心裡有些發虛,但她很清楚其中的利害。

  采蘋若是去了,場面只會更難掌控。萬一阿拉坦當著采蘋的面說出什麼絕情的話,或者采蘋的情緒繃不住,鬧出什麼動靜來,傳到外人耳朵里,對誰都不好。

  更重要的是——浣碧心裡隱隱有一種直覺,阿拉坦拒絕采蘋的原因,恐怕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。

  她需要單獨和他談,才能問出真話。

  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,只帶了玢兒一個貼身丫鬟,乘了一頂不起眼的小轎,悄無聲息地出了府。

  阿拉坦的住處離果郡王府不遠,是朝廷專門撥給蒙古親王進京時落腳的一處宅邸,不算大,但勝在清靜。

  浣碧到的時候,門口的侍衛顯然已經得了通報,並沒有攔她,反而畢恭畢敬地將她引了進去。

  阿拉坦正在正廳里喝茶,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來,看見浣碧的那一刻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  那種亮法,不是尋常的驚喜,而是像一個人在漫長的冬日裡忽然看見了一簇火光——下意識地被吸引,甚至來不及掩飾。

  但他很快就斂住了神色,站起身來,朗聲笑道:「妹子來了!快坐快坐,我正愁沒人陪我說話呢。」

  浣碧規規矩矩地站定,雙手交疊在腰間,微微屈膝,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:「玉隱拜見兄長,兄長新年好!」

  她的姿態端莊得體,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
  但阿拉坦看著她的樣子,卻皺了皺眉,伸手虛扶了一把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:「妹子在我這兒何須客氣?你我既已認了兄妹,便是一家人。你再這般拘禮,我可要生氣了。」

  浣碧直起身來,笑了笑,順著他的話坐了下來。

  丫頭奉上茶來,是上好的普洱,湯色紅濃明亮,香氣醇厚。

  浣碧捧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浮沫,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,隨口問道:「寶音格格呢?怎麼不見她?」

  阿拉坦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:「誠貝勒邀她去看燈會了。」

  浣碧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。

  燈會。

  正月十五才到燈會的高潮,但京城的熱鬧從來不等日子。

  從初一開始,東四牌樓一帶就已經有商販開始扎燈架、掛燈籠了。

  到了初六,更是處處燈火連綿,雖然比不上元宵正日的盛況,但也已經是遊人如織、笑語喧騰了。

  誠貝勒邀寶音去看燈會——這意味著什麼,浣碧心裡再清楚不過。

  寶音是阿拉坦的妹妹,誠貝勒是宗室子弟,這兩人若真的看對了眼,那便是一門實實在在的政治聯姻。

  皇帝樂見其成,阿拉坦也不會反對。畢竟寶音嫁在京城,對蒙古部族來說,便多了一條通天的路子。

  浣碧放下茶盞,目光落在阿拉坦臉上,帶著一絲試探的笑意:「看來寶音格格的喜事近了。兄長倒是沉得住氣,妹妹都有了著落,兄長怎麼反倒不著急?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語氣放得更輕了些,像是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:「兄長為何不邀請意中人一同去逛燈會呢?」

  這句話一出口,廳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。

  阿拉坦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他將茶碗擱在手邊的几案上,動作很慢,碗底碰到木面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。


  然後他抬起頭,深深地看了浣碧一眼。

  那一眼,看得浣碧心頭一跳。

  那不是兄長看妹妹的眼神。

  那是一個男人在看一個女人——帶著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,像是一團裹在薄冰下面的火,冰面已經出現了裂紋,隨時都有可能碎裂開來。

  「本王的意中人,」阿拉坦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平穩,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才吐出來的,「恐怕不能陪著本王去看燈會了。」

  浣碧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
  她幾乎是本能地避開了阿拉坦的目光,垂下眼帘,盯著自己面前那盞茶湯上漂浮的細小泡沫,腦子裡飛速轉動著。

  這是什麼意思?

  他說的「意中人」是誰?

  為什麼不能陪他去?

  是因為那個人已經嫁人了?還是因為那個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心意?

  她不敢往下想。

  或者說,她隱約猜到了某個方向,但她的理智在拼命地把那個念頭壓下去——不可能,她已經嫁為人婦,她是果郡王福晉,她是他的義妹。

  阿拉坦就算再怎麼不拘小節,也不至於對一個有夫之婦存那樣的心思。

  不可能。

  一定是她想多了。

  浣碧深吸一口氣,將那股莫名的不安壓進心底,臉上重新堆起一個得體的笑容。

  她沒有接阿拉坦的話茬,而是從袖中取出那隻荷包,雙手捧著,遞到阿拉坦面前。

  那是一枚做工精細的荷包,湖藍色的綢面上繡著幾竿翠竹,針腳細密勻稱,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。

  荷包的系帶上還綴著一縷流蘇。

  「兄長,」浣碧的聲音平穩而柔和,「這是采蘋托我代交給兄長的。是她親手縫製的,算是一番心意。」

  她沒有說更多的話。沒有替采蘋表白,沒有替采蘋說項。

  她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——這是采蘋給你的,你自己看著辦。

  阿拉坦的目光落在那隻荷包上。

  他沒有伸手去接。

  他就那樣看著那隻荷包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
  長到浣碧的手臂都有些發酸了,長到她幾乎以為他要拒絕。

  然後他開口了,問了一句讓浣碧完全沒有料到的話。

  「你希望我接下這個荷包嗎?」

  浣碧愣住了。

  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,太直接,完全不按常理出牌。

  她原本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——如果阿拉坦拒絕,她要如何勸說他至少收下這份心意;如果阿拉坦收下,她要如何替采蘋高興——但她萬萬沒有想到,阿拉坦會把這個問題拋回給她。

  你希望我接下嗎?

  這話問得曖昧極了。

  好像他接不接下這隻荷包,取決於她的意願。

  好像只要她說一句「我希望」,他就會照做。

  好像他做這件事,不是為了采蘋,而是為了她。

  浣碧的指尖微微發涼。

  但她沒有讓自己露出任何異樣的神色。

  她迎著阿拉坦的目光,聲音堅定而清晰:「是。我私心裡希望兄長接下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又道:「因為采蘋是一個好姑娘。她喜歡一個人,就踏踏實實地喜歡,沒有任何雜質。這樣的心意,不該被辜負。」

  她說得很真誠。這些話本就是她的真心話,不需要任何修飾。

  阿拉坦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伸出手,接過了那隻荷包。

  他的手指粗糲而有力,是常年握韁繩、拉弓弦留下的痕跡。

  他接過荷包的動作很輕,像是怕弄壞了上面的繡線。

  他將荷包攥在掌心裡,低頭看了一眼,然後抬起來,對浣碧笑了一下。

  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  「既然你希望本王接下,本王就接下。」

  他把「你希望」三個字咬得很重。


  浣碧垂下了眼帘,假裝沒有聽出那三個字里的分量。

  阿拉坦將荷包收入懷中,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,語氣一轉,變得隨意而熱絡:「玉隱,過完年,寶音的事一解決,本王就要回草原了。以後還不知什麼時候能再來京都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停頓了一下,目光落在浣碧臉上,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溫和:「聽說這中原的燈會甚是好看,但本王總是找不到合適的人陪著。不如——咱們兄妹去看一看?就當是最後陪陪我這兄長,如何?」

  浣碧的心猛地提了起來。

  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拒絕。但她不能拒絕得太生硬,畢竟阿拉坦的理由冠冕堂皇——兄妹之情,臨別前的陪伴,合情合理。她若是拒絕得太過明顯,反倒顯得心虛。

  她腦子飛快地轉著,嘴裡已經說出了委婉的託詞:「兄長,小妹理當答應的。只是兄長也看到了,我這身子走不了遠路,恐怕要讓兄長遺憾了。」

  她說著,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花盆底鞋。

  這雙鞋底高三寸有餘,走平地尚且要小心翼翼,若是走在燈市那些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路上,只怕走不上半條街就要崴腳。

  她本以為這個理由足夠充分,誰知阿拉坦連眼皮都沒眨一下,直接說道:「無妨。咱們乘馬車,只在最熱鬧的地方看幾眼便好。本王也去猜猜燈謎,走不了多遠的路。」

  他說著,目光落在她的腳上,語氣不容置疑:「不過,你這花盆底鞋得換了。」

  浣碧還沒來得及開口,阿拉坦已經揚聲吩咐了下去:「來人,給福晉拿一雙鞋子來。」

  他的語氣乾脆利落,帶著一種草原上發號施令慣了的果決,根本不給浣碧反駁的機會。

  浣碧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
  若是再推辭,就顯得太過刻意,反倒引人猜疑。




  那是一雙蒙古女子常穿的平底靴,牛皮製成,鞋面上繡著繁複的雲紋圖案,鞋底柔軟厚實,一看便知是適合走路的款式。

  丫鬟蹲下身,替浣碧脫下那雙花盆底鞋,換上了這雙平底靴。

  靴子的大小剛剛好,像是比著她的腳做的。

  浣碧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
  她不敢去想,阿拉坦的府上為什麼會恰好備著一雙適合她尺碼的女靴。

  她強迫自己忽略這個細節,站起身來,試了試腳感。

  平底靴踩在地上穩穩噹噹的,確實比花盆底鞋舒服得多,走起路來也利索了不少。

  但她心裡的不安,卻比穿著花盆底鞋時更甚了。

  她知道自己不該去。但她也知道,自己已經沒有理由拒絕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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