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果郡王府門前緩緩停下。
允禮先下車,轉身伸手去扶浣碧。浣碧扶著他的手下車,腳剛落地,便看見采蘋提著燈籠從門內迎了出來。
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夾襖,外面披著一件半舊的斗篷,顯然是等了許久。
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,那雙眼睛裡滿是期待,卻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克制。
「王爺,福晉,回來了。」
采蘋微微欠身行禮,目光卻在浣碧身後逡巡了一圈——她在找阿拉坦。
浣碧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她這才想起來,采蘋做的那個荷包,她忘了送出去。
宴席上先是寶音跳舞,又是誠貝勒加入,接著是手串被恆親王點破,然後是甄嬛橫插一腳要手串……一樁接一樁的事情砸過來,她早把荷包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。
此刻看著采蘋那雙隱含期盼的眼睛,浣碧只覺得喉嚨發緊。
但她不能說實話。
她臉上迅速堆起一個自然的笑容,走上前去拉住采蘋的手,語氣輕鬆地說:「采蘋,今日宴席上寶音格格和誠貝勒跳了一支舞,皇上當場就有了指婚的意思,滿殿的人都在忙著敬酒祝賀,我實在找不到機會單獨跟阿拉坦親王說話。過幾日我親自登門拜訪兄長,定把你的心意帶到。」
她說得流暢自然,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,又帶著幾分篤定的承諾。
采蘋聽了,果然沒有一絲懷疑,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輕聲說:「福晉不必著急,正事要緊,采蘋的事……不急的。」
她的聲音輕柔溫順,像一陣拂過水麵的微風。
浣碧看著她的模樣,心裡卻更加堅定了那個念頭——她一定要親自去問阿拉坦,明明那日來府上用飯時,他看著采蘋的眼神分明是欣賞的,是感興趣的,可為何轉頭就拒絕納她?
這裡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原因。
但此刻不是想這個的時候。
浣碧轉過頭,看向身旁的允禮。
他從下車後就一直沒有說話,雖然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平和的模樣,但浣碧太了解他了——他眉頭微蹙的弧度,他沉默時抿緊的唇角,都在告訴她,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裡。
他在想甄嬛的事。
在想那道要他設計手串的旨意。
在想那句「臣妾也想要一副」。
浣碧心裡嘆了口氣,面上卻不動聲色,對采蘋說:「夜深了,你先回去歇著吧。明日還有的忙呢。」
采蘋應了一聲,又向二人行了禮,便提著燈籠往回走了。
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,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,消失在了迴廊的拐角處。
等她走遠了,浣碧才轉過身,走到允禮身邊,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。
「允禮。」
允禮回過神來,低頭看她。
浣碧的目光沉靜而篤定:「橫豎還要守歲,我陪你去書房,和你一起想。」
允禮看著她,眼底的陰霾似乎被這句話驅散了一些。他點了點頭,握住她的手,二人並肩往書房走去。
書房的燈被點亮了。
炭火已經快要熄了,允禮親自加了幾塊銀炭,火苗舔舐著新炭,發出嗶嗶的聲響。
浣碧將斗篷解下搭在椅背上,在書案對面坐了下來。
兩個人隔著一張書案,中間攤著宣紙和筆墨,卻誰都沒有動筆。
沉默了一會兒,浣碧開口了。
「允禮,我把皇上和長姐在御花園初次相遇的情形,詳細說給你聽。」
允禮抬起頭,目光微微一凝。
浣碧的聲音平穩而清晰,像是講述一件她已經反覆揣摩過許多遍的事情:「那一日,皇上在御花園中漫步,聽到有人在吹簫。簫聲婉轉,皇上循聲而去,看見一個女子坐在鞦韆上,背對著他,正在吹一支《杏花天影》。」
「皇上沒有立刻現身,而是等那女子吹完了,才走上前去搭話。那女子回頭——便是長姐。」
允禮的眉頭微微皺起,沒有說話。
浣碧繼續說道:「皇上當時自稱是果郡王。他說,他常在御花園走動,卻從未見過她。她回答說,她是新入宮的宮人,不懂規矩,還請『果郡王』莫要見怪。」
允禮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浣碧看著他,又說:「後來,皇上便時常以你的名義召長姐相見。每一次,皇上都以『果郡王』的身份與長姐交談。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皇上,但她從來沒有點破。」
她說完了。
書房裡安靜了很久。
炭火在銅盆里靜靜燃燒,偶爾發出細微的碎裂聲。
允禮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,久久沒有移動。
過了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平靜,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隱約猜到、卻從未被證實的事情:
「你長姐那麼聰明的人,又豈會看不出是皇兄假借我之名?她是故意裝糊塗罷了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浣碧,眼底有一層淺淺的光:「還有圓明園那次,她在池邊赤足戲水,一眼就認出我是果郡王——那在御花園裡,她又豈會認不出皇上?」
浣碧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她確實不知道圓明園還有這一段,是後來流朱告訴她,甄嬛才細細說的。
包括御花園那次,她也是聽流朱詳細說的。
她只知道甄嬛與允禮在圓明園碰到了,卻不知道甄嬛當時一眼就認出了他。
如果她在圓明園能一眼認出允禮,那在御花園裡,她又怎麼可能認不出皇帝?
唯一的解釋就是——她認出了,但她沒有說破。
她任由皇帝以允禮的名義接近她,她配合著演完這場「偶遇」的戲碼,她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,與「果郡王」在御花園中譜寫一段佳話。
而這一切,都是她心甘情願的選擇。
浣碧只覺得一股涼意從後背緩緩爬上來。
她看著允禮,聲音有些發緊:「所以,你的意思是……長姐從一開始就知道?」
允禮沒有正面回答,只是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里有釋然,有清明,還有一種終於看透一切的平靜。
「我知道該如何設計了。」他說。
浣碧一怔。
允禮站起身來,走到書案前,拿起毛筆,在宣紙上飛快地勾勒起來。
他的筆觸流暢而果斷,沒有絲毫猶豫,仿佛這些構思早就在他腦海中成形了許久。
「手串就不必了。」他一邊畫一邊說,聲音篤定,「不過我可以設計兩樣東西。」
浣碧走到他身邊,低頭看去。
第一張草圖上,是一支玉簫。簫身修長,線條流暢,尾部墜著一枚小小的玉牌。允禮在玉牌的位置標註了幾個字——刻詞,《杏花天影》。
浣碧瞬間明白了。
那首曲子,是甄嬛在御花園中吹奏的那一首。
是皇帝第一次見到她時聽到的曲子。是他們「初遇」的見證。
第二張草圖上,是一支蝴蝶簪子。
但這不是普通的蝴蝶簪。
允禮畫得很細緻——無數隻蝴蝶簇擁在一起,翅膀層層疊疊,形成一個環狀。
而在蝴蝶環繞的中心,是一枚極小的小像,輪廓分明是一個女子的側臉。
浣碧的呼吸停滯了一瞬。
蝴蝶。
她想起了甄嬛在倚梅園中是如何憑藉蝴蝶復寵的。那一日,滿園的蝴蝶圍繞著她飛舞,她跪在雪地里假裝為皇帝祈福,實則是一場精心復寵的策劃。
而且這蝴蝶也是允禮精心幫甄嬛準備的。
那一次她宛如仙子下凡一般,皇帝就是在那一刻重新對她燃起了熱情。
蝴蝶,是她復寵的工具。
也是她心機的證明。
允禮放下筆,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看向浣碧:「玉隱,你明白我的意思嗎?」
浣碧看著那兩張草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緩緩點頭,聲音很輕,卻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:「我明白。你是借這兩樣東西告訴長姐——她的心思,你都明白。御花園與皇上的相遇,你明白。借蝴蝶復寵的手段,你也明白,你什麼都明白。」
她抬起眼,對上允禮的目光:「這兩樣東西,皇上不會起疑。因為玉簫是紀念他們的初遇,蝴蝶簪子是紀念她的復寵——在皇上看來,這都是你對兄嫂的敬意和祝福。但長姐看到它們,就會知道,你在告訴她:你早已看穿了一切。」
允禮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拉過浣碧的手,緊緊握住。
他的掌心溫熱而有力,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,聲音低沉而鄭重:「玉隱,你一直都懂我。知道我所思,所知,所想。」
浣碧的眼眶微微泛紅,卻沒有讓淚水落下來。
她反握住他的手,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燭火在桌案上跳動,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,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過了片刻,浣碧忽然開口,打破了這短暫的靜謐:「等阿拉坦親王的事情解決了之後,該去看看額娘了。怕是額娘已經盼你盼了好久。」
允禮微微一怔,隨即笑了。
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柔軟,幾分愧疚,還有幾分深深的感激。
他伸手輕輕攏了攏浣碧鬢邊的碎發,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:「嗯,聽你的。」
窗外,夜色深沉,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。
新的一年,就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