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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看穿

2026-09-21 17:35:23 作者: 流星枕月

  馬車在果郡王府門前緩緩停下。

  允禮先下車,轉身伸手去扶浣碧。浣碧扶著他的手下車,腳剛落地,便看見采蘋提著燈籠從門內迎了出來。

  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夾襖,外面披著一件半舊的斗篷,顯然是等了許久。

  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,那雙眼睛裡滿是期待,卻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克制。

  「王爺,福晉,回來了。」

  采蘋微微欠身行禮,目光卻在浣碧身後逡巡了一圈——她在找阿拉坦。

  浣碧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  她這才想起來,采蘋做的那個荷包,她忘了送出去。

  宴席上先是寶音跳舞,又是誠貝勒加入,接著是手串被恆親王點破,然後是甄嬛橫插一腳要手串……一樁接一樁的事情砸過來,她早把荷包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。

  此刻看著采蘋那雙隱含期盼的眼睛,浣碧只覺得喉嚨發緊。

  但她不能說實話。

  她臉上迅速堆起一個自然的笑容,走上前去拉住采蘋的手,語氣輕鬆地說:「采蘋,今日宴席上寶音格格和誠貝勒跳了一支舞,皇上當場就有了指婚的意思,滿殿的人都在忙著敬酒祝賀,我實在找不到機會單獨跟阿拉坦親王說話。過幾日我親自登門拜訪兄長,定把你的心意帶到。」

  她說得流暢自然,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,又帶著幾分篤定的承諾。

  采蘋聽了,果然沒有一絲懷疑,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輕聲說:「福晉不必著急,正事要緊,采蘋的事……不急的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輕柔溫順,像一陣拂過水麵的微風。

  浣碧看著她的模樣,心裡卻更加堅定了那個念頭——她一定要親自去問阿拉坦,明明那日來府上用飯時,他看著采蘋的眼神分明是欣賞的,是感興趣的,可為何轉頭就拒絕納她?

  這裡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原因。

  但此刻不是想這個的時候。

  浣碧轉過頭,看向身旁的允禮。

  他從下車後就一直沒有說話,雖然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平和的模樣,但浣碧太了解他了——他眉頭微蹙的弧度,他沉默時抿緊的唇角,都在告訴她,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裡。

  他在想甄嬛的事。

  在想那道要他設計手串的旨意。

  

  在想那句「臣妾也想要一副」。

  浣碧心裡嘆了口氣,面上卻不動聲色,對采蘋說:「夜深了,你先回去歇著吧。明日還有的忙呢。」

  采蘋應了一聲,又向二人行了禮,便提著燈籠往回走了。

  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,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,消失在了迴廊的拐角處。

  等她走遠了,浣碧才轉過身,走到允禮身邊,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。

  「允禮。」

  允禮回過神來,低頭看她。

  浣碧的目光沉靜而篤定:「橫豎還要守歲,我陪你去書房,和你一起想。」

  允禮看著她,眼底的陰霾似乎被這句話驅散了一些。他點了點頭,握住她的手,二人並肩往書房走去。

  書房的燈被點亮了。

  炭火已經快要熄了,允禮親自加了幾塊銀炭,火苗舔舐著新炭,發出嗶嗶的聲響。

  浣碧將斗篷解下搭在椅背上,在書案對面坐了下來。

  兩個人隔著一張書案,中間攤著宣紙和筆墨,卻誰都沒有動筆。

  沉默了一會兒,浣碧開口了。

  「允禮,我把皇上和長姐在御花園初次相遇的情形,詳細說給你聽。」

  允禮抬起頭,目光微微一凝。

  浣碧的聲音平穩而清晰,像是講述一件她已經反覆揣摩過許多遍的事情:「那一日,皇上在御花園中漫步,聽到有人在吹簫。簫聲婉轉,皇上循聲而去,看見一個女子坐在鞦韆上,背對著他,正在吹一支《杏花天影》。」

  「皇上沒有立刻現身,而是等那女子吹完了,才走上前去搭話。那女子回頭——便是長姐。」

  允禮的眉頭微微皺起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浣碧繼續說道:「皇上當時自稱是果郡王。他說,他常在御花園走動,卻從未見過她。她回答說,她是新入宮的宮人,不懂規矩,還請『果郡王』莫要見怪。」


  允禮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  浣碧看著他,又說:「後來,皇上便時常以你的名義召長姐相見。每一次,皇上都以『果郡王』的身份與長姐交談。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皇上,但她從來沒有點破。」

  她說完了。

  書房裡安靜了很久。

  炭火在銅盆里靜靜燃燒,偶爾發出細微的碎裂聲。

  允禮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,久久沒有移動。

  過了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平靜,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隱約猜到、卻從未被證實的事情:

  「你長姐那麼聰明的人,又豈會看不出是皇兄假借我之名?她是故意裝糊塗罷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浣碧,眼底有一層淺淺的光:「還有圓明園那次,她在池邊赤足戲水,一眼就認出我是果郡王——那在御花園裡,她又豈會認不出皇上?」

  浣碧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
  她確實不知道圓明園還有這一段,是後來流朱告訴她,甄嬛才細細說的。

  包括御花園那次,她也是聽流朱詳細說的。

  她只知道甄嬛與允禮在圓明園碰到了,卻不知道甄嬛當時一眼就認出了他。

  如果她在圓明園能一眼認出允禮,那在御花園裡,她又怎麼可能認不出皇帝?

  唯一的解釋就是——她認出了,但她沒有說破。

  她任由皇帝以允禮的名義接近她,她配合著演完這場「偶遇」的戲碼,她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,與「果郡王」在御花園中譜寫一段佳話。

  而這一切,都是她心甘情願的選擇。

  浣碧只覺得一股涼意從後背緩緩爬上來。

  她看著允禮,聲音有些發緊:「所以,你的意思是……長姐從一開始就知道?」

  允禮沒有正面回答,只是微微一笑。

  那笑容里有釋然,有清明,還有一種終於看透一切的平靜。

  「我知道該如何設計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浣碧一怔。

  允禮站起身來,走到書案前,拿起毛筆,在宣紙上飛快地勾勒起來。

  他的筆觸流暢而果斷,沒有絲毫猶豫,仿佛這些構思早就在他腦海中成形了許久。

  「手串就不必了。」他一邊畫一邊說,聲音篤定,「不過我可以設計兩樣東西。」

  浣碧走到他身邊,低頭看去。

  第一張草圖上,是一支玉簫。簫身修長,線條流暢,尾部墜著一枚小小的玉牌。允禮在玉牌的位置標註了幾個字——刻詞,《杏花天影》。

  浣碧瞬間明白了。

  那首曲子,是甄嬛在御花園中吹奏的那一首。

  是皇帝第一次見到她時聽到的曲子。是他們「初遇」的見證。

  第二張草圖上,是一支蝴蝶簪子。

  但這不是普通的蝴蝶簪。

  允禮畫得很細緻——無數隻蝴蝶簇擁在一起,翅膀層層疊疊,形成一個環狀。

  而在蝴蝶環繞的中心,是一枚極小的小像,輪廓分明是一個女子的側臉。

  浣碧的呼吸停滯了一瞬。

  蝴蝶。

  她想起了甄嬛在倚梅園中是如何憑藉蝴蝶復寵的。那一日,滿園的蝴蝶圍繞著她飛舞,她跪在雪地里假裝為皇帝祈福,實則是一場精心復寵的策劃。

  而且這蝴蝶也是允禮精心幫甄嬛準備的。

  那一次她宛如仙子下凡一般,皇帝就是在那一刻重新對她燃起了熱情。

  蝴蝶,是她復寵的工具。

  也是她心機的證明。

  允禮放下筆,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看向浣碧:「玉隱,你明白我的意思嗎?」

  浣碧看著那兩張草圖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她緩緩點頭,聲音很輕,卻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:「我明白。你是借這兩樣東西告訴長姐——她的心思,你都明白。御花園與皇上的相遇,你明白。借蝴蝶復寵的手段,你也明白,你什麼都明白。」

  她抬起眼,對上允禮的目光:「這兩樣東西,皇上不會起疑。因為玉簫是紀念他們的初遇,蝴蝶簪子是紀念她的復寵——在皇上看來,這都是你對兄嫂的敬意和祝福。但長姐看到它們,就會知道,你在告訴她:你早已看穿了一切。」


  允禮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拉過浣碧的手,緊緊握住。

  他的掌心溫熱而有力,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,聲音低沉而鄭重:「玉隱,你一直都懂我。知道我所思,所知,所想。」

  浣碧的眼眶微微泛紅,卻沒有讓淚水落下來。

  她反握住他的手,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燭火在桌案上跳動,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,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
  過了片刻,浣碧忽然開口,打破了這短暫的靜謐:「等阿拉坦親王的事情解決了之後,該去看看額娘了。怕是額娘已經盼你盼了好久。」

  允禮微微一怔,隨即笑了。

  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柔軟,幾分愧疚,還有幾分深深的感激。

  他伸手輕輕攏了攏浣碧鬢邊的碎發,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:「嗯,聽你的。」

  窗外,夜色深沉,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。

  新的一年,就要來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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