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設在乾清宮偏殿,燈火輝煌,絲竹聲聲。
浣碧坐在允禮身側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全場。
阿拉坦親王坐在皇帝的左下首,寶音格格緊挨著他,兄妹二人皆是蒙古盛裝,在一眾清廷貴胄中格外顯眼。
甄嬛和敬妃一左一右地坐在皇帝身邊,含笑看著場中的歌舞。其他嬪妃依次列坐,唯獨安陵容和沈眉莊都不在席上。
浣碧心裡犯嘀咕——安陵容也就罷了,沈眉莊素來與甄嬛交好,這樣的場合怎會缺席?
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,她終究沒有深想,將注意力拉回了眼前的宴席上。
舞姬們已經表演了兩場,水袖翻飛,身姿婀娜。浣碧卻沒什麼心思看,她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甄嬛,又時不時地瞥向阿拉坦的方向。
只是這一看,她發現阿拉坦一直在往她這邊看。
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掃視,而是帶著某種深意的注視。
那眼神里有探究,有遲疑,仿佛有什麼話想問,卻又礙於場合無法開口。
浣碧心頭一緊,下意識地垂下了眼帘。
一旁的允禮自然也捕捉到了阿拉坦的眼神。
他面上不動聲色,依舊端著酒杯淺酌,心裡卻已經翻湧起來。
玉隱都已經懷孕了,這個阿拉坦還沒有歇心思嗎?
當初拒絕將采蘋納給他,莫非……是因為玉隱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允禮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脊背竄上來。
他再次抬眼看向阿拉坦,正對上對方的目光。
那一刻,他似乎從阿拉坦的眼神里讀出了一點什麼——那不是單純的打量,而是一種……審視。
允禮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就在這時,場中的氣氛忽然熱烈起來。
浣碧抬頭看去,只見寶音格格不知何時換了一身鮮艷的蒙古裝,正踩著鼓點在場中翩翩起舞。
她的舞姿熱情奔放,旋轉時裙擺飛揚,像一朵盛開的格桑花,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灑脫與活力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。
緊接著,更令人驚訝的一幕發生了——誠貝勒允祕居然也換上了一身蒙古服飾,大步走進場中,加入了寶音的舞蹈。
他的動作雖然不算嫻熟,但勝在自然大方,與寶音的配合竟然出奇地默契。
兩人時而並肩旋轉,時而交錯換位,每一個動作都銜接得天衣無縫。
所有人都看得津津有味,皇帝的臉上更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
阿拉坦坐在席上,看著這一幕,瞬間什麼都明白了。
這是要把他的妹妹指給這個誠貝勒允祕了。
允禮在一旁看著,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只要阿拉坦的注意力被轉移到寶音的婚事上,就不會再盯著玉隱不放。這對他們來說,是最好的結果。
而且寶音的婚事有著落了,皇兄的心中大石也落下了。
一舞完畢,寶音和允祕並肩而立,向皇帝行禮。
雍正滿口稱讚:「好!跳得好!朕看你們二人配合默契,倒像是練習了許久一般。」
這話里的意思,在場的人都聽得明明白白。
眾人紛紛起身敬酒祝賀,一時間殿內歡聲笑語,觥籌交錯。
浣碧雖然懷著身孕,不能喝酒,但也跟著眾人一起舉杯做做樣子。她端著酒杯站起身,與允禮同時舉杯——
就在這一刻,一個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。
「喲,這果郡王手上戴的什麼呀?」
說話的是恆親王,他正眯著眼睛盯著允禮的手腕,語氣裡帶著幾分故意的好奇。
允禮的動作微微一頓,還沒來得及開口,恆親王的福晉已經在一旁打起了圓場:「果郡王福晉手上也有呢,一看就是一對兒。」
這話一出,周圍的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。
浣碧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下意識地想把手縮回袖中,但已經來不及了。
雍正聽到了這邊的動靜,居然親自走了下來。
他拉起允禮的手,湊近了仔細端詳那串白玉玫瑰手串,端詳了片刻,忽然哈哈大笑起來。
「老十七這是和她福晉戴的一對手串啊!朕記得這羊脂玉還是朕賞給你的,想不到老十七如此玲瓏心思,竟雕成了這般模樣。」
皇帝這一開口,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過來。
浣碧的臉「騰」地一下紅透了。
她低著頭,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腕,生怕有人發現那手串的關竅——那兩顆刻著小像的珠子,那個拼在一起擁吻的畫面。
若是被人發現了那個秘密,她今天這張臉就別要了!
就在她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時候,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「果郡王一向玲瓏心思。皇上還記得那年臣妾生辰,皇上讓果郡王替臣妾操辦,那滿湖的荷花和滿天的風箏,臣妾到現在都沒有忘。」
是甄嬛。
她笑盈盈地開口,語氣溫婉大方,仿佛只是在說一件陳年趣事。但緊接著,她又加了一句:「皇上,臣妾也想要一副這樣的手串呢。」
雍正聞言,心情大好,當即拍板:「老十七,你聽到了。朕要你專門為朕和熹貴妃也設計一套這樣的手串。需要什麼儘管找蘇培盛,讓他帶你去庫房取。」
允禮跪在地上,口中應道:「臣弟遵旨。」
他的聲音平穩,面色如常,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此刻他心裡是什麼滋味。
他後悔了。
後悔今日將這手串戴了出來。
他只顧著與浣碧高興,只顧著他們自己的心意,卻忽略了甄嬛這一茬。
如今當著滿殿賓客的面,皇兄親口下令讓他為甄嬛也設計一套同樣的手串——他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接了,是對甄嬛的情分。
不接,是抗旨不遵。
他別無選擇。
浣碧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長姐心裡又不痛快了。
她太了解甄嬛了。那一句「臣妾也想要一副」,表面上是向皇帝撒嬌討賞,實際上是在向他宣示——她與他之間,有過一段旁人銘心刻骨的過往。
浣碧低下頭,看著腕間的白玉手串,忽然覺得它有些沉重。
她也後悔了。
後悔今日將它戴了出來。
宮宴終於在午夜時分結束了。
馬車駛出宮門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單調的轆轆聲。
車廂里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,光線昏暗,在兩個人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
浣碧靠在車壁上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伸出手,拉過允禮的手,輕輕握住了。
「你不用顧及我,」她說,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,「你就用心為皇上和長姐重新設計屬於他們的專屬手串就好。該怎麼弄就怎麼弄,不用想太多。」
允禮反手握住了她的手,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,目光沉沉地看著她:「玉隱,你別擔心,我知道怎麼處理。」
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,像是在向她保證什麼。
浣碧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。
她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,閉上了眼睛。
馬車繼續向前行駛,兩串手串在黑暗中輕輕碰撞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與此同時,永壽宮中。
燈火通明,卻安靜得有些壓抑。
寧嬪坐在甄嬛對面,手中端著一盞茶,卻沒有喝。
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著甄嬛,語氣冷淡而直接,沒有絲毫拐彎抹角的意思。
「熹貴妃今日這一出,顯得與皇上很是情深義重似的,別人不知道,但我知道。」
甄嬛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,卻沒有說話。
寧嬪繼續說了下去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「不過,我要提醒熹貴妃一句——弄清楚自己的位置,也要明白果郡王福晉的位置,不要越了線。」
這話說得毫不客氣,幾乎等於當面扇耳光。
甄嬛的臉色變了變,但很快便恢復了正常。她放下茶盞,抬起眼,迎上寧嬪那雙冰冷的眸子,語氣平靜地回道:「寧嬪儘管放心,本宮自然知道現在的位置是什麼,不勞你提醒。」
寧嬪站起身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嘴角浮起一抹冷冷的笑意:「希望熹貴妃心口如一。」
說完,她轉身便走,連禮都沒有行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永壽宮重新安靜下來。
甄嬛獨自坐在燈下,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她一動不動地坐著,像一尊石雕。
過了很久,她的眼眶裡開始有淚光打轉。
她沒有讓它落下來
只是緊緊地攥著手中的帕子,指節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