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時刻,養心殿內,一片寂靜。
皇帝坐在御案後,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,目光卻不知落在何處,空洞而茫然。
茶盞中的水面紋絲不動,映著他略顯憔悴的面容。
允禮坐在下首的繡墩上,沒有出聲,只是靜靜地陪著。
他已經這樣陪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這一個時辰里,皇帝沒有批一本奏摺,沒有召見一個大臣,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說。
他只是坐在那裡,握著那杯涼茶,像是在想著什麼,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想。
允禮知道,皇兄在難過。
只是他的難過,從來不會在人前顯露。他是皇帝,是九五之尊,是天下的主宰。
他不能在群臣面前流淚,不能在妃嬪面前示弱,甚至不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放縱自己的悲傷——因為他是皇帝,皇帝不能脆弱。
所以他只能這樣坐著,用沉默來包裹自己的愧疚。
終於,皇帝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自言自語:「朕對不起眉兒。」
允禮抬起頭,看向皇帝。皇帝的側臉在燭光的映照下顯出一種罕見的疲憊,眼角似乎比平日裡多了幾道皺紋。
「她活著的時候,朕沒有好好待她。」皇帝的聲音微微顫抖著,雖然他在極力壓制,「她病了那麼久,朕去看過她幾次?三次?還是四次?她走的那天晚上,朕甚至沒有去見她最後一面……」
他頓了頓,握著茶盞的手收緊了幾分,指節泛白:「朕連一場像樣的葬禮都沒有給她,朕愧對她。」
允禮沉默了一瞬,然後緩緩開口,聲音溫和而沉穩:「皇兄,您是為一國之事操勞,惠貴妃會明白皇兄的苦心的。」
皇帝沒有說話,只是苦笑了一聲。
允禮繼續道:「皇兄若是覺得愧疚,日後好好疼愛靜和公主便是。
惠貴妃在天有靈,看到公主平安喜樂,想必也會欣慰的。」
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,打開了皇帝心中那扇緊閉的門。
他抬起頭,眼中的茫然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斷的光芒。
他放下茶盞,坐直了身體,對外喚道:「蘇培盛。」
蘇培盛立刻從門外走了進來,躬身道:「奴才在。」
皇帝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威嚴,卻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:「傳朕旨意,靜和公主交由熹貴妃撫養,待遇按和碩公主的分例給。往後公主的一切用度,都由內務府直接撥付,不必經過後宮審批。」
蘇培盛愣了一下,隨即躬身道:「嗻,奴才這就去傳旨。」
他退出養心殿,腳步匆匆地去傳旨了。
皇帝做完這個決定,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擔,整個人鬆弛了一些。
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陽穴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允禮適時地遞上一杯熱茶:「皇兄,喝口熱的吧。」
皇帝接過茶,抿了一口,溫熱的感覺順著喉嚨流下去,驅散了一些寒意。
他放下茶盞,看向允禮,神色緩和了許多:「允禮,接下來朕要麻煩你一件事。」
允禮拱手道:「皇兄請講。」
皇帝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,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籠罩的宮闕,緩緩道:「寶音格格的婚事,朕想辦得盛大一些,熱鬧一些。阿拉坦在京城的這些日子,朕要讓親眼看到,他的妹妹在朕的大清,過得風光,過得體面。」
他轉過身,看向允禮:「朕要你替朕設計一場婚禮,一場讓所有人都記住的婚禮。要盛大,要浪漫,要讓阿拉坦挑不出半點毛病。」
允禮聽完,站起身來,鄭重地拱手道:「臣弟定不負皇兄所託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只是臣弟有一事相求。」
皇帝挑了挑眉:「你說。」
「寶音格格的婚事過後,臣弟想帶玉隱去一趟安棲觀,看看母妃。」允禮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絲懇切,「臣弟確實許久未曾去給母妃請安了,心中掛念。」
皇帝聞言,臉上的神情柔和了幾分。
他點了點頭,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溫情:「這是自然的,百善孝為先,你能記得去看看舒太妃,朕很欣慰。只是——」他話鋒一轉,「玉隱懷著身孕,山路不好走,你要仔細些,莫要讓她累著了。」
允禮心中一暖,躬身道:「臣弟明白,一定會小心照料,皇兄放心。」
皇帝擺了擺手:「去吧,早些回去歇著。這幾日你也辛苦了。」
允禮應了一聲,退出養心殿。
走出殿門的那一刻,夜風迎面吹來,帶著秋日的涼意。
允禮站在台階上,仰頭看了一眼夜空。月亮已經從雲層中掙脫出來,灑下一地清輝。
他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下台階。
寶音的婚事過後,就是他和玉隱的事了。
那件大事,也該提上日程了。
允禮回到王府時,已經是亥時三刻。
他剛跨進後院的門,就看到一個身影從廊下迎了上來——是浣碧。
她披著一件外衣,手裡提著一盞燈籠,顯然是一直在等他回來。
「怎麼還沒睡?」允禮快步迎上去,握住她的手,觸手冰涼,顯然是等了很久,「夜風涼,你有著身孕,不該在外面等。」
浣碧搖了搖頭,輕聲道:「睡不著,心裡總懸著。溫大人來了,在書房等你。」
允禮的目光微微一凝,隨即點了點頭,牽著她的手一起往書房走去。
書房裡點著一盞燈,溫實初坐在椅子上,聽到腳步聲立刻站了起來。
他的眼睛還紅著,顯然哭過,但神色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。
他看到允禮進來,二話不說,雙膝一屈,直直地跪了下去,額頭重重地磕在地磚上。
「王爺大恩,實初此生銘記於心。日後王爺若有差遣,實初萬死不辭。」
允禮快步上前,雙手將他扶了起來,聲音鄭重而誠懇:「溫大人,你我之間,不必言謝。」
他扶著溫實初的手臂,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「但是你要記住——惠妃已經走了。這世間,再無沈眉莊。哪怕是熹貴妃,也要瞞著,你明白嗎?」
溫實初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,隨即重重點頭:「臣明白。」
他明白。
從今往後,這世上只有一個叫沈娘的江南婦人,再也沒有惠妃沈眉莊。
那個名字,那段過往,都將被封存在記憶深處,永遠不能再提起。
哪怕是面對甄嬛,哪怕是面對這世上最親近的人,他也必須守口如瓶。
因為這個秘密一旦泄露,死的不只是他一個人,還有沈眉莊,還有果郡王,還有所有參與了這件事的人。
溫實初深深吸了一口氣,拱手道:「王爺,臣告退了。」
允禮點了點頭,目送著他走出書房,消失在夜色中。
書房裡安靜下來,只剩下燈花噼啪作響的聲音。
浣碧走到允禮身邊,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兩隻手十指相扣,緊緊地交握在一起。
她輕聲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:「接下來,等寶音格格的婚事過了以後,就是咱們的事了。」
她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,目光變得複雜起來:「這肚子裡的雙生胎,到底要怎麼解決?我可不想骨肉分離。」
允禮沉默了一瞬,伸手覆上她的小腹,掌心感受到那微弱的溫度,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「先把寶音的事解決了再說。」他的聲音低沉而沉穩,「有的是時間,我們慢慢想辦法。」
浣碧點了點頭,靠進他的懷裡,將臉貼在他的胸口,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。
她忽然覺得,只要有他在身邊,就沒有什麼好怕的。
她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,嘴角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:「今晚可以睡個安穩覺了。」
允禮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,然後牽起她的手,吹熄了書房的燈。
兩人並肩走出書房,穿過月色籠罩的迴廊,走向臥房。
身後,夜風輕輕吹過,吹動了院中的樹葉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像是有人在低聲訴說著什麼。
又像是什麼都沒有說。
只有天上的月亮,靜靜地照著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