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後的日子,平靜如水。
果郡王府的日子,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緩慢的節奏。
每日清晨,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後院,鳥雀在枝頭啁啾,丫鬟們輕手輕腳地灑掃庭除,一切都井然有序,波瀾不興。
允禮每日早出晚歸,全身心撲在寶音格格的婚禮籌備上。
他親自去內務府挑選聘禮的單子,又跑到乾西五所查看演武場的布置,甚至專程請了兩位從蒙古來的老樂師,向他們請教草原婚禮的細節。
有時他回來得晚了,浣碧已經睡下,他便輕手輕腳地掀開帳子,借著燭光看她安靜的睡顏,看她在夢中微微蹙起的眉頭,然後伸手替她掖好被角,自己才和衣躺下。
浣碧則安心待在府中養胎。衛太醫每隔三日便來請一次脈,開的依然是藥膳,好入口一些。
她會在午後陽光最好的時候,搬一把藤椅坐在廊下,手裡繡著給未出世的孩子準備的小衣裳。
針線在指尖穿梭,她的思緒卻常常飄得很遠——飄到安棲觀那片幽靜的山林里,飄到舒太妃那張溫和的笑臉上,飄到一個她自己也不敢細想的未來里。
奇怪的是,甄嬛那邊竟一直沒有傳召。
浣碧起初還有些忐忑,怕甄嬛突然叫她進宮,怕自己在長姐面前露出破綻。
可日子一天天過去,宮裡始終沒有消息傳來。她漸漸放下心來,轉念一想,又覺得情理之中——熹貴妃如今掌管六宮,又要照顧一雙兒女,還有靜和,本就分身乏術,加之皇上近日因惠貴妃的喪事心情鬱郁,她自然更要費心陪伴聖駕,哪有功夫理會自己這個妹妹?
不來也好。浣碧有時候摸著肚子,在心裡默默想。來得越少,露餡的可能就越小。
等孩子平安生下來,等一切都塵埃落定,她有的是時間去彌補這份姐妹情分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流過,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水。
直到寶音格格的婚期來臨。
婚禮那日,天公作美,碧空如洗。
整個乾西五所被裝點得煥然一新。紅色的綢緞從宮門一直鋪到正殿,廊柱上纏著五彩的經幡,在風中獵獵飄揚。
院中搭起了一座巨大的蒙古包,白色的氈布上繡著金色的雲紋,頂部飄著一面藍色的狼旗——那是阿拉坦部落的圖騰。
蒙古包周圍擺滿了矮桌,桌上放著烤羊腿、奶茶、奶皮子,還有京城裡難得一見的馬奶酒,香氣四溢,引得來往的賓客紛紛駐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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允禮站在正殿門前,一身紫色常服,頭上戴了頂錦緞的帽子,襯得他面如冠玉,器宇軒昂。
他指揮著內務府的太監們做最後的檢查,時而指著某處不夠周正的紅綢讓人重新整理,時而蹲下身查看蒙古包門口的氈毯是否鋪平,事無巨細,親力親為。
「王爺,阿拉坦親王和寶音格格已經到了宮門口。」一個小太監跑來稟報。
允禮點了點頭,最後環視了一圈整個場地,確認一切無誤,這才整了整衣襟,大步朝宮門走去。
阿拉坦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蒙古親王服制,深藍色的錦袍上繡著金色的盤龍紋,腰間繫著一條鑲滿瑪瑙的寬腰帶,腳蹬一雙黑色牛皮靴,整個人英武挺拔,氣宇軒昂。
他騎在一匹高大的棗紅馬上,看到允禮迎出來,翻身下馬,大步走上前來,哈哈笑道:「果郡王,今日辛苦你了!」
允禮拱手一笑:「親王客氣,這都是臣分內之事,裡面請。」
阿拉坦跟著允禮走進乾西五所,當他看到那座巨大的蒙古包時,腳步猛地一頓,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光芒。
他快步走上前去,伸手撫過蒙古包上那面熟悉的狼旗,指尖微微顫抖。
「這……這是我們部落的狼旗。」他的聲音有些發緊,轉過頭來看向允禮,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,「你怎麼會有這個?」
允禮微微一笑:「臣托人快馬加鞭,趕在婚禮之前從草原上帶回來的。想著寶音格格遠嫁京城,若能在家鄉的狼旗下完成婚禮,也算是對她的一點慰藉。」
阿拉坦怔怔地看了他半晌,忽然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之大,但果郡王的身子絲毫沒有晃:「好!好!果郡王,你有心了,如此本王也放心寶音在京都了。」
他哈哈大笑,笑聲爽朗,震得屋檐上的鴿子都撲稜稜飛了起來。
周圍的賓客紛紛側目,不知道這位蒙古親王為何忽然如此開懷,但見他笑得暢快,也都跟著笑了起來。
隨後婚禮正式開始。
按照允禮設計的流程,先是誠貝勒代表男方家族,向寶音贈送聘禮。
九匹白馬、九頭白駱駝、九壇陳年馬奶酒,依次牽入場地,引得滿堂喝彩。
隨後是新郎與新娘的兄弟們比試弓箭——阿拉坦自上陣,連射三箭,箭箭正中靶心,贏得一片叫好聲。
寶音穿著大紅色的蒙古嫁衣,頭戴綴滿珊瑚與綠松石的珠冠,由四位伴娘攙扶著走出。
她的臉上蒙著一層紅色的面紗,看不清表情,但當她走過阿拉坦身邊時,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蒙語,寶音的腳步微微一頓,面紗下隱約可見她的嘴角彎了起來。
然後牽著寶音的手一步一步的走,親自交到誠貝勒手中。
接著新郎與新娘拜天地、祭火神、敬奶茶——每一個環節都嚴格遵循草原上的傳統,沒有絲毫馬虎。
誠貝勒全程笑得合不攏嘴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來者不拒,高興至極。
皇帝坐在主位上,看著眼前這場別開生面的婚禮,臉上的神情也從最初的審視漸漸變成了欣賞。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允禮,招了招手。
允禮快步上前,躬身道:「皇兄有何吩咐?」
皇帝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說道:「允禮,這場婚禮,你花了不少心思吧?」
允禮謙遜地低頭:「臣弟不過是盡力而為,不敢居功。」
皇帝哼笑了一聲,目光落在那座蒙古包上,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許:「蒙古包、狼旗、賽馬、射箭,連宴席上的菜品都是草原風味——朕聽說你還專門請了兩個蒙古樂師來奏馬頭琴?這等心思,朕都沒想到,你卻想到了。」
他轉過頭,看著允禮,眼中帶著幾分審視,更多的卻是欣賞:「你果然心思玲瓏。朕把這差事交給你,算是交對人了。」
允禮心中一暖,拱手道:「皇兄謬讚,臣弟惶恐。」
皇帝擺了擺手,沒有再多說,但嘴角那抹滿意的笑意,卻久久沒有散去。
婚禮持續了一整天,直到夜幕降臨,宴席才漸漸散去。
阿拉坦喝得酩酊大醉,被侍從架著送回驛館,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喊著「好!好!」
而寶音自然由丫鬟們扶著進了新房,紅燭高燒,映著她嬌羞的面容,像一朵盛開的芍藥。
允禮站在院子裡,看著滿地的紅綢與燈籠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這場婚禮,總算圓滿結束了。
送行那日,天色陰沉沉的,像是也在為離別而傷感。
京郊的官道上,送行的隊伍已經排開。晨霧瀰漫在曠野之間,像一層扯不開的白紗,將遠處的山巒與樹木都籠罩得朦朦朧朧。
春風帶著寒意掠過,吹得旗幟獵獵作響,也吹得人心裡生出幾分蕭索。
雍正沒有親自來送行,只讓允禮代為送別。這本是合乎禮數的安排——皇帝日理萬機,不可能為了一個藩王的離京而親自出城。
但允禮心裡清楚,皇兄不來,還有一個原因:他不喜歡這種離別的場面。惠貴妃走後,他似乎越來越怕看到別人離開。
允禮一身藏青色蟒袍,策馬立於隊伍最前方。
他面容沉靜,目光望向遠處那條蜿蜒伸向遠方的官道,看不出太多情緒,但握著韁繩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幾分。
阿拉坦的隊伍浩浩蕩蕩,駱駝、駿馬、滿載賞賜的馬車,排了足足半里地。阿拉坦今日換上了一身輕便的騎裝,腰間挎著那把鑲滿寶石的彎刀,整個人精神抖擻。
他在人群中掃視一圈,目光最終落在了寶音和玉隱身上。
「寶音,玉隱……」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。
寶音和玉隱對視一眼,雙雙走上前去。寶音穿著一件石榴紅的旗裝,髮髻上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,是昨日婚禮上皇帝親賜的賀禮。
她眼眶微紅,顯然昨夜哭過,此刻卻強撐著笑意,不願讓哥哥臨行前還為自己掛心。
玉隱則是一身藕荷色的旗裝,雖然刻意把衣裳穿得寬鬆,但腹部依然明顯隆起,行動間帶著幾分孕婦特有的遲緩與小心。
她站在寶音身旁,一隻手自然地護著小腹,另一隻手被阿拉坦不由分說地拉了過去。
允禮的目光微微一沉。
他看見阿拉坦那隻粗糙的大手握住玉隱的手腕,看見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——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,旁人或許根本注意不到,但允禮看到了。
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,悶悶地疼。他知道阿拉坦沒有惡意,知道這只是草原人表達親近的方式,可他心裡還是不舒服。
但他忍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,沒有上前,只是目光沉沉地看著。
因為他知道,阿拉坦馬上就要走了。這一別,山高水遠,此生未必還能再見。為了這一點小事去計較,不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