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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舒太妃交心

2026-09-21 17:36:48 作者: 流星枕月

  晚膳過後,山間的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。

  安棲觀的廚房裡飄出最後一絲炊煙,被夜風一吹,散入松林深處。

  允禮沒有急著走,他拉著浣碧的手,在廊下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月光還不算明亮,只在天邊掛著一彎淺白的影子,倒是院子裡的燈籠已經點上了,昏黃的光映在浣碧的臉上,將她原本就柔和的輪廓襯得愈發溫潤。

  「玉隱。」允禮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,「我先去清涼台一趟。」

  浣碧抬眸看他,沒有立刻接話。

  允禮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繼續道:「你現在住在這兒,我得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妥當。大夫、穩婆、奶娘,都得是可靠的人。清涼台離這兒近,來回方便,我快去快回。」

  他說這話的時候,目光一直落在浣碧的腹部——那裡已經隆得很高了,隔著秋日的衣料,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那裡面有兩個小小的生命正在安靜地生長。

  這種感覺讓他既歡喜又惶恐,歡喜的是他與玉隱的血脈即將降臨人世,惶恐的是他擔心她們母子的安全。

  浣碧看出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憂慮,反握住他的手,指尖微微用力,語氣卻很輕柔:「你去吧,路上小心些。我這裡有額娘陪著,你不必掛心。」

  允禮點了點頭,卻沒有立刻鬆開她的手。

  他又站了片刻,才終於放開,轉身往院門口走去。

  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——浣碧還站在原地,燈籠的光落在她身上,她朝他笑了笑,那笑意里有安定,也有託付。

  允禮的心口猛地熱了一下。

  他加快腳步,消失在夜色里。

  三日後,允禮啟程回了王府。

  他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,山間的霧氣濃得像一層紗,馬車的輪子碾過泥巴路,發出沉悶的咕嚕聲。

  浣碧站在安棲觀的門口,目送他的背影漸漸模糊在晨霧裡,直到完全看不見了,才收回目光。

  舒太妃站在她身旁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:「進去吧,外面涼。」

  浣碧應了一聲,跟著舒太妃回了後院。

  

  日子就這樣安靜了下來。

  安棲觀的日子和王府截然不同。沒有王府的事務繁忙。

  每天清晨,浣碧是在鳥鳴聲中醒來的,推開窗戶就能看見遠處的山巒被雲霧纏繞著,像一幅還沒有干透的水墨畫。

  舒太妃性情溫和,對她更是愛護有加。每日的膳食都是按照太醫的方子精心準備的,既補氣血又不至於太過滋膩。

  飯後舒太妃會拉著她在院子裡慢慢走上幾圈,說是多走動走動,將來生產的時候順暢些。

  走累了,就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,曬著太陽說說話。

  這樣的日子,浣碧從前連想都不敢想。

  這一日,午後下了場小雨,空氣里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。

  舒太妃讓積雲在屋裡點了炭盆去去濕,又沏了一壺老茶,這才屏退了旁人,只留自己和浣碧兩個人在屋裡。

  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的,打在芭蕉葉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
  舒太妃坐在浣碧對面,端著茶盞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將茶盞放下,伸出手來,握住了浣碧的手。

  她的手很暖,指腹上有常年捻佛珠留下的薄繭,觸感粗糙卻讓人莫名安心。

  「玉隱,」舒太妃開口了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「我很感謝你。」

  浣碧微微一怔,抬頭看向舒太妃。

  舒太妃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,那雙經歷過風霜的眼睛裡,此刻盛滿了真誠的感激:「感謝你讓允禮有了正常的日子。」

  這句話說得太輕,落在浣碧心上卻重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舒太妃繼續說著,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感慨:「若還是從前,額娘整日提心弔膽,生怕他哪一日就惹來殺身之禍。那樣的話,額娘就真的對不起先帝了。」

  她說到這裡,停頓了一下,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竹林,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往事。

  「允禮的性子,額娘知道。」她緩緩說道,「他一旦認定了的人和事,就不會輕易改變。以前是,現在也是。」


  她轉回頭,重新看向浣碧,目光比方才更加柔和:「額娘看得出來,允禮對你的情,不比曾經的那位少,甚至更多。」

  浣碧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
  她當然知道舒太妃口中的「那位」是誰。

  那個名字,像一根刺,這些年一直扎在她心裡最深處的位置。

  她從未想過,舒太妃會主動提起長姐,更沒有想到,舒太妃會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她——她不贊成允禮和甄嬛的那段過往。

  明明當初她是同意的。

  舒太妃似乎看穿了她內心的波動,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:「所以,玉隱,往後餘生,只有你和允禮,還有你們的孩子,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輩子。」

  這句話像一道暖流,毫無防備地湧進了浣碧的胸腔。

  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
  淚水湧上來,模糊了視線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  她從沒有想過,舒太妃會對她說這樣掏心窩子的話。

  這些年,她一直以為舒太妃是偏向甄嬛的。

  畢竟那個人曾經是允禮心心念念的人,畢竟那個人曾經差點成為舒太妃的兒媳。

  她以為舒太妃心裡始終是遺憾的,始終是不甘的。

  可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,舒太妃比她想像的要清醒得多,也比她想像的要疼愛她得多。

  原來,舒太妃從來都不贊成甄嬛和允禮。

  她只是——礙於自己兒子的性子,不忍心說破罷了。

  浣碧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,一顆一顆,砸在舒太妃的手背上。

  她反握住舒太妃的手,聲音帶著哽咽,卻努力讓自己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:

  「額娘,您放心。我會好好和允禮過日子。長姐那邊……我也會好好處理,不讓您擔心。」

  舒太妃看著她流淚的樣子,眼眶也有些泛紅,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
  她只是笑著,抬手替浣碧擦了擦臉上的淚痕,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:

  「允禮娶了你,是他此生的福氣。」

  浣碧含著淚笑了。

  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,一縷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,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泛著細碎的光。

  三個月的時間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
  浣碧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,行動也越來越不便。

  舒太妃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她,連晚上睡覺都讓積雲在浣碧的外間值夜,生怕她夜裡有什麼動靜,玢兒沒有看顧到。

  允禮每隔三五日就會從王府趕過來探望,有時帶一些山下的新鮮果子,有時帶幾匹柔軟的棉布,說是給孩子做襁褓用的。

  他每次來都不空手,來了也不急著走,總要陪浣碧說上大半日的話,直到天色將晚才依依不捨地離開。

  眼看著浣碧的生產日子越來越近,允禮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。

  這一日,他終於下定了決心,進宮向雍正請旨。

  御書房裡,雍正正在批閱奏摺,聽到允禮的來意,抬眸看了他一眼,目光裡帶著幾分瞭然。

  「去吧。」雍正放下硃筆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,「朕准了。另外,朕讓溫實初跟你一道去。」

  允禮愣了一下,隨即大喜過望,連忙跪下謝恩:「臣弟叩謝皇兄恩典!」

  雍正擺了擺手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
  允禮退出御書房的時候,心跳得厲害。

  他沒想到雍正會主動提出讓溫實初隨行,這無疑是給了他最大的保障。

  溫實初的醫術在整個太醫院都是數一數二的,有他在,浣碧生產時的風險便能降到最低。

  出了宮門,允禮的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許多。

  溫實初已經在宮門口等著他了,背著藥箱,一身青灰色的常服,看起來不像太醫,倒像個尋常的鄉野郎中。

  兩人上了馬車,車輪滾動起來之後,允禮才壓低聲音問道:「溫太醫,你想好了脫身的法子了嗎?熹貴妃那邊……如何說?」

  溫實初沉默了片刻,目光望向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,聲音平靜而篤定:「王爺,臣已經向熹貴妃表明了心意——厭倦了宮廷的爾虞我詐,只想辭官歸田。」


  允禮沒有說話,靜靜地聽著。

  溫實初繼續道:「臣向熹貴妃承諾,會把衛臨帶出來。衛臨的醫術不在臣之下,假以時日,必定能獨當一面。」

  「熹貴妃怎麼說?」允禮問。

  「熹貴妃深知臣的性子。」溫實初說到這裡,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,「她沒有強留,只說讓臣以後經常告病,讓衛臨經常去養心殿請脈。如此過上幾個月,她就可以順勢向皇上請旨,讓衛臨代替臣的位置。」

  允禮聽完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靠在車壁上,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:「好。如此,你也算是圓滿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有些悠遠,像是在眺望一個很遠的地方:「其實……本王也想和玉隱去江南過悠閒的日子。」

  溫實初微微一怔,轉頭看向允禮。

  允禮沒有看他,目光依舊望著前方,聲音裡帶著一絲嚮往和不確定交織的複雜情緒:「他日等你到了江南,可以幫本王留意留意那邊的院子。待時機成熟時,本王便帶著玉隱去找你們。」

  溫實初愣住了。

  他認識果郡王多年,見過他意氣風發的樣子,也見過他失意落魄的樣子,卻從未見過他用這樣一種語氣說話——像是在說一個夢,一個他自己都不確定能不能實現的夢。

  「王爺……」溫實初遲疑了一下,「您願意放棄當下的榮華富貴,去過平民百姓的日子?」

  允禮聞言,苦笑了一聲。

  那笑容里沒有嘲諷,沒有不甘,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渴望。

  「本王是這麼想的。」他說,「但願將來能實現。」

  溫實初還是詫異,「那熹貴妃那兒?」

  允禮想也沒想到回:「都說了她是熹貴妃,自然有她的榮華富貴。」

  溫實初嘆口氣道:「人生就是這麼喜劇,熹貴妃當初也沒想到會是今日這局面。」

  馬車繼續向前行駛,車窗外是不斷掠過的田野和村莊,遠處黛色的山巒在秋日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清晰。

  允禮沒有再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,目光深遠而緘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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